“对不起!”宋稷低下头,他的心好像被刀割,一片一片,很疼很疼。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他就是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她等了这么久,对不起他来晚了。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了一个微笑,很灿烂,很耀眼。在这间又黑又臭的小破屋里,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里,她笑得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可她的脸上,是壮士赴死般的决绝。“没关系,”她说,“你抱抱我吧!”
宋稷走过去,他抱住了女孩。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温度都传递给她。女孩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奇异的温柔:“你不该来这里的!”她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很柔和。她在透过宋稷的躯壳,望向另外一个灵魂。望向那个她从小到大,在最绝望的时候、在被打得最疼的时候、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无数次幻想过的、会来救她的人。
“马格努斯大人……”她轻轻地呢喃,像在念一句咒语,又像在做最后的祈祷,“请您快快醒来……”“请您救赎我快要溺死的灵魂……”
剧痛从宋稷的胸口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彻底。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支金色的长箭,往他的心脏里,又进了几分。而长箭的尾端,一只瘦弱的、脏兮兮的手,正死死地握着。
女孩握着那支箭。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把箭往宋稷的心脏里推。那是她最后的挣扎,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不——!”宋稷痛苦地惨叫起来。他的头快要裂开了,里面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这剧烈的疼痛唤醒——一声、两声、无数声——像锤子砸在铁门上,一下、又一下,要把门砸开,要把里面那个东西放出来。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胸口迸发出来,照亮了整间小黑屋。
教堂的钟声,在宋稷的头顶响起。不是奥格斯堡那种沉闷的、被雨水泡胀的钟声。这钟声清越、辽远,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直在响,穿过云层,穿过雪山,穿过千千万万年的时光,落在人的心上。
古老的吟诵,从远处的雪山传来。听不懂的语言,古老而神圣,像流水,像风吟,像整个宇宙都在一起低声祈祷。
宋稷睁开眼睛——或者说,是马格努斯睁开了眼睛。他站在一座教堂前,不是那座荒芜的、墙倒屋塌的伊甸园教堂。这是它最辉煌、最完整的样子。洁白的大理石墙面,金色的穹顶,高耸的尖塔直插云霄。教堂顶端的圣母雕像活了过来——她穿着洁白的长袍,怀里搂着自己的孩子,目光温柔地俯视着大地,眼底盛着悲悯。阳光落在雕像上,镀上一层金边,像是有圣光从她的体内散发出来。
宋稷站起身,走向教堂。洁白无瑕的双臂环抱着圣子,圣母像静静地目送他的背影。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股温暖的、带着蜡烛和熏香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堂两旁摆满了金色光芒的蜡烛,一根一根,整齐排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祭坛。烛火跳动着,将整个教堂照耀得如同光辉圣地。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倒映着烛光,倒映着穹顶的壁画,也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越过一排排的祷告椅,深红色的天鹅绒,椅背是精致的木纹雕刻,宋稷走到了十字架前面。巨大的、金色的十字架,矗立在祭坛中央。耶稣的雕像张开双臂,神情悲悯。
宋稷坐在了十字架前面的台阶上。他穿着一身红黑色的长袍,金色的丝线沿着衣襟和袖口镶嵌出繁复的花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长袍很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他在思考一个重要的计划。一个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疯狂的计划。
一抹红色从宋稷的眼前一闪而过!是红色的衣袍。宋稷抬起头。德斯坦斯就站在他的面前。比他后来记忆中的样子要年轻一些——脸颊还有一点未脱的稚气,浅灰色的头发更长一些,垂在肩头,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浅灰色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还没有后来那种沉淀了千年的沧桑与温柔,但已经有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德斯坦斯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宋稷由衷地夸赞,语气里带着笑意:“德斯坦斯,你越发好看了!”德斯坦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有些害羞地笑了笑,低下头,但他很快收起笑容,整理了一下表情,在宋稷的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德斯坦斯问:“马格努斯,这次去东方,你找到解开死局的方法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稷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德斯坦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继续问:“方法是什么?”
宋稷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身侧拿出一个老旧的布袋,布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他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木制的灰色盒子。木头的纹理很奇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又像年轮。
德斯坦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宋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红色的圆形珠子。鸽子蛋大小,通体赤红,却又不是实心的——它悬浮在半空中,周围包裹着翻腾的清水,水珠在珠子周围旋转、流动,形成一个透明的水球。红色的珠子在水球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看起来像胚胎!”德斯坦斯点评道。他凑得很近,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那颗红色珠子的倒影,闪闪发亮。“这就是办法?”
宋稷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严肃,和刚才夸赞德斯坦斯“好看”的时候判若两人。“你去将西西弗斯请过来,”他说,“我需要他的结界!”
德斯坦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袍的下摆。他点点头,什么都没多问,转身就走向教堂右侧的黑色大门。那扇门不知道通向哪里,德斯坦斯走进去之后,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仿佛被门吞掉了一样。
宋稷将手中的灰色木盒重新盖好,咔哒一声轻响。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解决死局的办法——也是他走遍东方、历尽艰险才找到的办法。除了德斯坦斯,绝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