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存在的人,应该如何存在?”
男人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宋稷坐在雪山顶上——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坐在雪山顶上。脚下是皑皑的白雪,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天地之间。天空是深蓝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一颗金色的流星,从雪山的方向,朝着这边飞了过来。拖着长长的金色尾巴,像一把燃烧的剑,划破了深蓝色的天幕。
宋稷看着那颗流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他站在老家的山顶上,看着远方城市上空绽放的烟花,一朵接一朵,五颜六色的,映亮了半个夜空。那时候他还小,脖子上挂着妈妈织的红围巾,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回家。
“啊?”宋稷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身边深棕色头发的男人问的问题。他愣了几秒,才慢半拍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那人坐在他旁边,和他一样,双腿悬在悬崖边上,深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侧脸在金色流星的光芒下,线条分明,像一座古老的雕塑。
“你问的这个问题真奇怪。”宋稷习惯性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手心沾了一点雪沫子,凉丝丝的。他想了想,回答道:“一个不存在的人——如果指的是他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那么他可以存在于书籍之中,存在于影视之中,存在于别人的口口相传之中!”
宋稷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样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回答。其实他可以不用回答这个男人的问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一种很强烈的、想要和人交流的欲望。哪怕对面这个人神神秘秘的,动不动就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可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山顶上,除了宋稷就是他。不说说话,会闷死的。
男人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颗越来越近的金色流星,“这个人,在现实中存在——但他本就不存在!”
“……”宋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男人的话像绕口令,硬生生将宋稷想要交流的欲望给掐灭了。
行吧。你厉害,你说啥都对。
宋稷不再说话,也不回答男人的问题。他静静地看着那颗从雪山而来的流星,砸在他的身旁——“砰!”没有想象中的巨响。金色的光芒四散绽放,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然后变成了四散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雪山之巅的上空绽放。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五颜六色的,把天空染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
宋稷仰着头,看呆了。
真美啊!他在心里感叹。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他对宋稷说:“我要走了,因为有人来看你了!”宋稷朝着男人摆摆手。他依旧没有说话,算是打过招呼了。走吧走吧,反正你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跟个幽灵似的。
男人又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和愧疚,还有沉淀了千年的疲惫:“对他好一点,行不行?”男人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我欠他的!”
宋稷猛地回过头。他看向男人,心里充满了疑惑。对谁好一点?他欠谁的?男人说的“他”——是谁?
宋稷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轰隆——!”一颗流星,砸在了男人的脚下。金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刺得宋稷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身体猛地一沉,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咚!”宋稷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环顾四周——老旧的衣柜,木纹斑驳,上面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贴纸;摆满课本的书桌,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桌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水;还有那扇熟悉的、被打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雨水的气息顺着窗户飘了进来,清冽又潮湿。对面是爱德森夫妇家的房子,在大雨之中安静地伫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宋稷愣住了,这不是医院,不是阮玉学姐的别墅,不是张涛学姐的幻境,不是雪山,这是艾玛太太的家!是他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租的房间。
他……回来了?
整个房间十分昏暗,窗帘拉了大半,只有几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宋稷搞不清楚现在到底几点了——是凌晨?还是下午?他伸出手,在床头摸了摸,想找手机看看时间。凯撒送他的那部手机也不见了。
宋稷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都在,完好无损,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疤痕,也没有新生的粉嫩感。他攥了攥拳头,很有力气,完全不像受过重伤的样子。就好像……蛇魔、酷刑、伊甸园、金色的箭、张涛学姐的幻境……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宋稷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很真实。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外面的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院子里,和梦里的雨一样大。
宋稷沿着楼梯,走下了一楼。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了一股味道。牛肉混着柠檬叶的味道——艾玛太太最擅长做的柠檬炖牛肉。只是这一次,香味里好像还混着一点焦糊的苦味。
艾玛太太背对着宋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不知道在搅什么。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她并没有察觉到身后宋稷的到来。
大门进来右边的墙上多了一个纸盒子做的牌子。手工做的,边缘剪得歪歪扭扭的,上面用彩色笔写了三个名字——艾玛、凯撒、宋。每个名字的下方,都有一朵玫瑰形状的纽扣,红的、粉的、白的,串在一根铁丝上,可以左右滑动。在牌子的右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词:“在家”、“上学”、“外出”。还有一个单词,写在最下面的小角落里,字体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离开”。
宋稷认出来了。这是一个类似于国内用的人员去向牌。他上高中的时候,老师的办公室里就挂着这么一块,每个人名字后面有个小夹子,人在就翻到“在岗”,人不在就翻到“外出”。没想到艾玛太太还做了这么个精致的小东西。
宋稷仔细看了看——艾玛太太名字下面的玫瑰纽扣,在“在家”那一栏。凯撒名字下面的玫瑰纽扣,在“外出”那一栏。而宋稷自己名字下面的玫瑰纽扣,则在“上学”那一栏。
上学……宋稷摸了摸鼻子。他都多久没去学校了?估计教授都以为他辍学了吧。
“艾玛太太?”宋稷开口叫了一声。艾玛太太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问题,有些出神。宋稷突然在她背后说话,把她吓得差点摔倒在地,手里的锅铲都差点飞出去。幸好宋稷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艾玛太太。“小心点!”
艾玛太太回过头。她看到宋稷,先是愣了一下,眼睛一点点地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艾玛太太一把抱住了宋,大声哭了起来:“你这孩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艾玛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泪水打湿了宋稷的肩膀。宋稷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艾玛太太的背,“我回来了,”他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宋稷挠了挠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许只过了几天。但他感觉,艾玛太太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更多,背也更驼了,连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