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打在宋稷的脸上。一滴,又一滴,砸得人生疼。耳边传来瀑布般的轰隆巨响,河水在暴涨,奔腾咆哮,像一万只野兽在同时嘶吼。
宋稷的眼皮很重,像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眼,雨水立刻涌进眼眶,涩得慌。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像是过完了一辈子。可具体的内容他记不清楚了,画面碎得像被砸碎的玻璃,拼都拼不起来。唯一有印象的,是一抹红色。像山茶花,像火焰,像夕阳下的长袍。是谁的红色来着?
宋稷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躺在一片河滩上。因为暴雨,河水涨得厉害,浑浊的黄泥水翻滚着、咆哮着,已经漫过了他的脚,冰凉刺骨。如果他再醒来得晚一点——估计就要被这湍急的河水冲走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他的身后,是一大片茂密生长的丛林。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大的嘴,静静地张着,等着猎物走进去。
天色太黑了。雨太大了。宋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都冻得发麻。他眯着眼,朝着河对岸望去——隐隐约约地,他看到河对岸有闪烁的火光。一点、两点、三四点,像是黑夜里漂浮的鬼火,朝着他这个方向飘了过来。
宋稷往前走了两步。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大腿。水流很急,冲击力很大,他差点没站稳,被河水带着往下游滑了好几米。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已经能听见对岸传来嘈杂的人声了。他们在大声叫喊着什么,离得太远,雨声又太吵,宋稷听不清楚,但他能听出来——那不是善意的声音。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河对岸的草丛中跑了出来。很瘦,很小,在雨夜里像一只受惊的鹿。嘈杂的声音更大了。他们大喊大叫着,兴奋的、凶残的,像猎人看到了猎物。火光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是那个女孩!是张涛学姐!
宋稷立刻挥手大喊:“学姐!来这里!来这里!”他的声音很大,可在轰鸣的雨声和河水声中,像一颗小石头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白色的身影顿了一下。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朝着河的这边望了一眼。雨太大了,宋稷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风雨中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但她没有丝毫的停滞。只是顿了一下,接着就朝着河边跑了过来。
女孩跑步的姿势有些怪异——一瘸一拐的,身体歪向一侧,好像腿受伤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绊着。宋稷没想那么多,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湍急的河水,朝着女孩的方向走了过去。河水淹没了他的腰。然后是胸口。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把小刀,割在他的皮肤上,往骨头缝里钻。他的心脏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下一秒就要爆掉的感觉。心口那支金色的长箭,还在隐隐作痛。可宋稷依旧坚持着,经历过蛇魔施朗格对他的折磨,他对疼痛的忍耐力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种程度的疼,算什么?
宋稷好几次因为稳不住身形,被湍急的河水带着往下游漂,可他又一次次地挣回来,朝着对岸艰难地前进。万幸的是,他游泳技术很好——小时候在老家的河里泡大的,这点水,难不倒他。
女孩跑到了河边。幽深湍急的河水让她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岸边,白色的裙子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衬得她更加瘦小。河水咆哮着扑过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恐惧。
直到这时,宋稷才看清楚——她身边还有一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的,眼神却很坚定。难怪宋稷会觉得女孩跑步姿势怪异——原来是她一直牵着这个少年的手,只不过在夜雨之中,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被隐没在了雨水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姐,你先走!”黑衣服的少年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异常沉稳。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女孩的身前,“我拖住他们!”少年推了一把女孩。但女孩依旧死死钳住少年的手,不肯松开。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姐!”少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急色,“我会来找你的!我发誓!”他的眼神很坚毅,像一块小小的、还没经受过锤打的铁。
女孩看着少年的眼睛,然后,她松开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下了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腰。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还是咬着牙,朝着河中央走去。拿着火把的村民,已经追到了岸边。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也照得扭曲。他们大喊大叫着,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挥舞着手里的锄头和扁担,像一群狂欢的野兽。
女孩刚游出去没几米——就被湍急的河水冲出去了十几米。“喂——!学姐!”宋稷大喊一声,卯足了力气,朝着女孩的方向游了过去。河水打得他睁不开眼,可他还是凭着感觉,几下就游到了女孩的身边。他一把拽住了女孩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可怜,骨头硌手。“别慌!跟着我!”宋稷大喊着,拉着女孩,拼命朝着河对岸游过去。他的心脏疼得更厉害了,一下一下地抽着,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吸玻璃渣子。可他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等宋稷终于将女孩拽到了岸上,河水已经铺满了整个河滩。他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要炸了一样。雨水混着河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女孩趴在他旁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河水。宋稷大气还没喘匀,抬头就看见,那几个会水的村民,已经游到了河中间。四个人,打着赤膊,露出黝黑结实的脊背,正朝着这边游过来。速度很快,像四只追赶猎物的鳄鱼。
“走!现在就走!”宋稷手脚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女孩的胳膊就要往树林里逃。可就在这时,一件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河对岸,那个被绑住手脚的少年,他往前一扑,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样,从河岸上滚了下去。他翻滚了两下,躲过了想要抓住他的几只手,然后直挺挺地摔进了湍急的河水之中。“扑通!”水花溅起老高。
“小涛——!”岸边响起了妇女尖锐的惊叫,“救我儿子!救我儿子!救救小涛!”那个身材肥硕的妇女,在岸边又蹦又跳,双手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这声音宋稷很熟悉,是张涛学姐的母亲,是那个把亲生女儿拴在柴火堆上虐待的女人,是那个把女儿卖了换彩礼钱的女人,是那个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的女人。而现在,她在哭喊着求别人救救她的儿子。
那几个已经游到河中央、眼看着就要抵达这边的村民,听见了妇女的惊呼,脸色大变。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掉头,冲进了奔腾的河水之中,朝着少年落水的方向游了回去。
“走!”宋稷拽住女孩的胳膊,就要往树林里逃命。这是最好的机会。趁他们都去救那个小子,他们可以跑得远远的,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女孩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咆哮的河水中。“小涛!小涛——!”女孩大声哭着,朝着河流中央跑去。河水淹没了她的腰,淹没了她的胸,可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走,像一只疯了的小兽。
“学姐!你疯了吗!”宋稷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硬生生地把她从水里拖了回来,“你下去也是送死!我去救!我去救他行不行!你快跑!”女孩看着宋稷。她的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泪水。她的嘴唇乌青,浑身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和着急,像是燃到了尽头的蜡烛,风一吹就灭了。
“你救不了他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你救了他很多次了……都没能救得了他!”宋稷愣住了。很多次?什么意思?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远处村民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少年在水里扑腾的声音越来越弱。再晚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宋稷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跑,别让他们抓住你。我能救他——我豁出性命也要救他!”
女孩看着宋稷,纹丝不动。她的身体过于僵硬,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她的眼神里有怀疑,有绝望,有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希冀。宋稷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就算不相信宋稷——”“也要相信审判长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