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眼睛，骤然亮了。像是死灰之中，突然燃起了一点火星。她看着宋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可她的嘴角却在往上扬——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和狂喜的、奇异的笑容。然后她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着树林的方向跑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鹿。

与此同时，宋稷转过身。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湍急的河水，跑了过去。“扑通！”水花四溅。豆大的雨滴，将水面砸起一朵朵水花。河面上起了很多的雾，白茫茫的，像一块巨大的纱帐，遮住了视线。宋稷的视线很不好，白茫茫的一片，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他知道，那几个村民也去追那个少年去了。只要他追上那几个村民——他就能救下那个少年。

宋稷奋力地游着。河水冰冷刺骨，他的四肢越来越僵硬，心脏疼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心口那支金色的箭，好像又往里面深入了几分，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尖锐的刺痛。可他不能停，绝对不能停。没过多久——在一个河流转弯的地方，他看到了他们。

那几个村民，正在朝着岸边游过去。他们中间，还扛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少年。少年已经昏过去了，头歪歪地垂着，手脚上的绳子还绑着，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河岸边是郁郁葱葱的麦田，绿油油的，在暴雨里摇摆着。那几个人估计是想从这里上岸，但奈何水流太急，他们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又因为扛着少年的缘故，他们显得格外疲惫，动作越来越慢，喘气声大得隔着水雾都能听见。

这给了宋稷可乘之机。他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中。河水浑浊，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凭着感觉，朝着那群人的方向游了过去。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妈的……这小兔崽子……真能折腾……”

“快……快上岸……我快没力气了……”

就是现在！

宋稷猛地浮出水面，朝着最边上那个村民，使劲踹了一脚！“砰！”一脚踹在了那人的后脑勺上。

“啊——！”那村民惨叫一声，手一松，整个人沉了下去。但宋稷自己也失去了平衡，被一个浪头拍了下去，咕嘟咕嘟地灌了好几口水。等他再次挣扎着浮出水面时少年已经被另外一个村民抱住了。他们已经被冲出去了十几米。

“有水鬼！有水鬼啊——！”被踹的村民从水里冒出头来，惊恐地大叫着，声音都变调了。“河里有水鬼！”这一次，宋稷没有再急着动手。他深吸一口气，悄悄地潜入水中，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侧，来到了少年的身后。

不知是雨水太大，还是河面上的白雾太大，那群村民只顾着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根本没有注意到，宋稷已经来到了少年的身后。少年还在不停地咳嗽，呛了水，脸色惨白。

宋稷伸出手。他抓住了少年手上的绳子——那绳子又粗又硬，勒得少年的手腕都出了血。宋稷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去解那该死的绳结。过程中，他的胳膊不小心碰了一下扛着少年的那个村民。那村民警觉地转过身。可他似乎……没有看到宋稷。他只是瞪着一双眼睛，在浓雾中胡乱地扫视着，脸上满是惊恐。

“有水鬼！在这边！在这边！”村民大叫着，手在空中乱挥。剩下的村民马上围了过来，几个人背靠背站着，像一群受惊的鹌鹑，在水里打转转。

“妈的！把他放下！”其中一个村民大喊，“没必要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们往岸上游！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少年往水里一扔，然后转身，拼命朝着岸边游去。

宋稷接住了往下沉的少年。此时的他，早已经精疲力竭。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心脏疼得麻木了，冻僵的手指连弯曲都困难。可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少年手脚上的绳子都解开了，绳子“啪”地一声，落在了水里，很快被冲走了。

少年咳了几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浓雾，眼珠四处乱转，却丝毫没有看见近在咫尺的宋稷。“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恐惧，“你在哪儿？出来！”

宋稷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姐姐有着相似眉眼的少年。看着这个被全家寄予厚望、被姐姐用一生去换的“小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跑吧！”声音很快就被雨声和河水声吞没了。

宋稷做完这一切，早已经没有力气，浑身上下被冻得僵硬，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他的心脏好像也不跳动了，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他看着少年摸索着，朝着岸边游过去。

少年的背影虽然瘦小，却很坚实。他游得很稳，很坚定，像一条找到了方向的鱼。很快，他抓住了岸边的草丛，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麦田，消失在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中。他安全了。

宋稷笑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子开始往下沉！河水漫过了他的胸口，漫过了他的下巴，漫过了他的头顶！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声音一点一点地远了。宋稷沉入水中，仿佛沉入了另外一个虚空的宇宙，很安静，很温暖，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他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