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边有很多的店铺。面包房、花店、书店、杂货店……在雨中都亮着温暖的灯光，橘黄色的，从橱窗里透出来，像一颗颗被雨水泡软的糖。店铺里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客人，穿着雨衣，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蛋糕店里的人稍微多一点。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几个人围坐在小桌子旁边，吃着蛋糕，喝着咖啡，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什么。水蒸气模糊了玻璃窗，让里面的画面看起来格外温馨，像一幅油画。

宋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有点饿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黑色的风衣，打着黑色的雨伞，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脚步匆匆地从宋稷的旁边路过。他走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了拐角。

宋稷收回目光。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教堂很多，真的很多。就宋稷目光所及之处，大概就有二十多座。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是石头砌的，有的是木头搭的，有的尖顶上有十字架，有的门楣上有圣母像。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座，密度大得离谱。德国是一个天主教信众很多的国家，所以教堂比较多——这个宋稷是知道的。但是在一座小镇上能有如此多数量的教堂，实属罕见。

这得有多虔诚啊？宋稷在心里默默吐槽。

大概走了有十多分钟，宋稷冻得开始上牙打下牙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大教堂前面。这座教堂，比宋稷之前看到的所有教堂都大，而且大很多！

浅灰色的墙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布满了雨水冲刷的痕迹。巨大的穹顶高高地耸立着，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小山。彩色的玻璃镶嵌在一片片肋窗之上，排列整齐，虽然因为下雨看不真切颜色，但光是那气势，就足够让人震撼了。

巨大的摆钟悬挂在教堂顶部的塔楼之上，钟摆隐约可见，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沉闷而悠远。

正对着宋稷的那一面，是一扇巨大的拱形大门。门上方刻着一行字——“阿德尔斯里德镇政务中心”！

宋稷：“……”啊？这里竟然是一个政务中心？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座教堂来着！谁家装政务中心的地方长这样啊？穹顶、彩窗、钟楼、十字架——这不就是标准的教堂配置吗？你把“政务中心”四个字刻上去，违和感都要溢出来了好吧！

就在宋稷风中凌乱的时候——几个神父，从大门里走了出来。穿着黑色的神父袍，手里拿着文件，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表情严肃，步伐匆匆。

宋稷更疑惑了。政务中心里怎么会有神父？而且还不止一个？这镇上的神父，还兼职做公务员吗？

艾玛太太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是镇上最大的教堂，叫做克拉苏大教堂。后来经过了翻修，政务中心也跟着搬进去了！”

宋稷更加不解了，“教堂的大主教同意这样做？这可是教堂呀，应该是庄严肃穆的……”把政务中心搬进教堂？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主不会生气吗？

艾玛太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座教堂的话事人，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名为德斯坦斯的红衣主教，”她说，“他现在在市中心的圣安娜大教堂任红衣大主教。听约翰说，这边的事，他不怎么管的！”

这些宋稷是知道的。德斯坦斯主教嘛——他当然认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座教堂的话事人竟然是德斯坦斯主教。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比宋稷大不了几岁的样子，但地位却如此崇高。而且……他还挺开明的嘛，竟然允许把政务中心搬进教堂。

“那我们来教堂是要祷告呢，还是要办事？”宋稷问。他一边问，一边跟随着艾玛太太，走进了克拉苏大教堂。

推开门的一瞬间，宋稷又愣住了。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晃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宋稷以为自己进了什么大商超——里面的普通人和神父来来往往，吵吵闹闹的。有人在排队办事，有人在长椅上聊天，有人在卖蜡烛和纪念品，还有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家长追着骂。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宋稷记得他去圣安娜大教堂的时候，里面庄严肃穆，鸦雀无声，就连神父说话都是压着声音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而这里——更像一个集市。

宋稷的嘴角抽了抽。德斯坦斯主教，您管管啊！您的教堂都变成菜市场了！

艾玛太太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她带着宋稷，穿行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熟门熟路地朝着右后方走去。

那里有一扇黑色的大铁门。门上雕刻着圣母与圣子的图案，线条细腻，表情温柔。和外面的喧闹比起来，这扇门后面，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

艾玛太太抬手，敲了敲门。两重一轻。哒、哒、哒。很快，门被打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神父，从门内走了出来。他留着一脸的花白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头发也是花白的，乱糟糟的，像一个鸟窝。可他的眼睛却很亮，像两颗浸在茶水里的黑曜石，闪着精明的光。他在看到艾玛太太的那一刻——眼睛“唰”地一下就瞪大了，像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神父快步走向艾玛太太，伸出双手，热情地将艾玛太太搂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艾玛太太几乎被他抱得脚都离地了。“艾玛！你有好多年没来教堂了！”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宋稷耳朵嗡嗡响，“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踏进来一步了！”

艾玛太太拍了拍神父的背，也笑了，“约翰，再见到你我很开心！”两人分开，互相打量着对方，眼神里都是感慨。

“这位是？”约翰神父的目光落在了宋稷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您女儿的外孙？”他看着宋稷这一张纯正的东方面孔，满脸的不信——那表情就差直接说“艾玛你上哪捡了个中国孩子回来”了。

艾玛太太笑了笑，将宋稷往前推了推，推到了约翰神父的面前，“不是的，我女儿的外孙比他大很多！”她说，“他是来自中国的朋友，现在借住在我家！”宋稷注意到，约翰神父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刚才在提防什么一样。“这也许是主的旨意！”约翰神父神情复杂地打量着宋稷，嘴里喃喃地说。那目光沉得让宋稷心里发毛——他好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约翰神父接下来很快转移了话题，“艾玛，你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他看着艾玛太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距离上一次你来这里祷告，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那是您外孙女正在生产的时间！”“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徒，”他顿了顿，说得很直接，“在天主的眼中，你并不虔诚！”这话挺重的。可艾玛太太没有生气，她只是转过头，看向宋稷。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年轻的人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艾玛太太说，语气里憋着笑，“需要得到天主的指引！”

宋稷：“……”啥？宋稷瞪大了双眼。爱情蒙蔽双眼？天主的指引？这怎么能瞎胡说呢？！他哪里失恋了？他哪里被爱情蒙蔽了？他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好吧！他母胎单身二十多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几次！更何况——这次来教堂明明是他陪着艾玛太太来的啊！怎么就变成他需要指引了？！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约翰神父正用一种“哦~原来如此~”的眼神看着他。他哪儿敢拆穿艾玛太太的瞎话啊。宋稷只能苦笑着，僵硬地点了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