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太太转过头,对宋稷说:“亲爱的孩子,你去那扇门后面吧——那里有祷告室。我同约翰神父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所以我想留下来和他聊一会儿!”她说得很客气,可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快走快走!”
宋稷瞬间理解了艾玛太太的意思。行吧,老人叙旧,年轻人回避,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他识趣地点点头,转身朝着那扇黑色的大门走了过去,“艾玛太太,那我去里面等您!”
走到黑色的大门前,宋稷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下一秒——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手掌心传了过来。不是普通金属的凉。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带着一点奇异震动的冷。像是握住了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握住了某种活物的鳞片,冷得他指尖一麻,鸡皮疙瘩瞬间从手背爬满了整条胳膊。
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宋稷皱了皱眉。他确定自己肯定在哪里接触到过这种材质——可具体是哪里呢?是在圣安娜教堂?还是在凯撒的别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他想不起来了,但宋稷没有多想,大概是某种特殊的金属吧,他对自己说。然后他拉开了大门。
“扑通——”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里面跌了出来。宋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男孩,“小心!”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大约五六岁的样子,小小的一只,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他有着一头灿烂的酒红色头发,卷卷的,软软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如同夕阳洒落在湛蓝色的湖面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脸圆嘟嘟的,又白又嫩,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精致得如同上好的陶瓷。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带着长长的、扑扇扑扇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睛又大又亮,像盛满了星星的深潭。
宋稷甚至有过一瞬间的念头——凯撒小时候大概就是长这样的吧。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吗?好像确实有点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没事吧?”宋稷将小男孩温柔地扶了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谢谢先生!”男孩仰起头,看着宋稷。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可是,在看到宋稷的那一刻——男孩明显有些慌神。他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小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盯着宋稷的脸看了好半天。
宋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然后,男孩突然转过身,朝着正在和艾玛太太聊天的约翰神父大声喊道:“约翰先生!荒野中的那位先生在这里!”声音又脆又亮!
荒野中的那位先生?什么意思?荒野中的先生?谁?我吗?
约翰神父朝着小男孩招了招手,笑得一脸慈祥:“知道了,卢卡,快过来,别打扰那位先生!”男孩“哦”了一声,朝着约翰神父跑了过去。他跑得很快,小小的身子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跑到约翰神父跟前,他一把抱住了约翰神父的腿,然后又回过头,朝着宋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艾玛太太苍老的手,在男孩的头发上揉了几把,笑着和约翰神父说着什么。男孩仰起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宋稷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荒野中的先生……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遍这个称呼,没琢磨出什么意思。大概是小孩子乱说话吧。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黑色的大门。
门后面,是一条曲折的长廊。大约一米多宽,不算宽敞,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长廊的左边是黑色大石块修葺成的高墙,大概有三米多高,石块之间的缝隙里还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墙上每隔两米的距离,就有一个铁制的烛台。烛台上点着正在燃烧的蜡烛,火苗晃晃悠悠的,将整个长廊照得通明。光影在石墙上跳动,像一群在跳舞的幽灵。
长廊的顶部,也是用相同的石头修建而成的,拱形的顶,水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
而长廊的右边,是一个个的小房间。挨个排列,门都是深色的木头做的,有的虚掩着,有的关得紧紧的。这大概就是教堂用的祷告室吧,宋稷想。一间一间的,给信众单独祷告用的。
宋稷往前走了两步。他在第一间门口停下,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哭泣声,呜呜咽咽的,念念叨叨的,大概在说什么父亲不在身边、工作不顺利之类的。
宋稷听不太清楚。但他不是什么隐私偷窥狂。他只需要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如果里面没人,他就能进去待到艾玛太太来找他,然后再和艾玛太太一起离开。
有人,行吧!
宋稷继续往前走。第二个房间,里面依旧是男人轻声祷告的声音,低沉的,很虔诚。第三个房间,是一个女人,在小声地哭,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第四个房间,是一个老人,在为自己生病的老伴祈福。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宋稷一间一间地找下去。
每一间祷告室里都有人。他们在里面,朝着天主的使徒哭诉着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祈求天主给予指引,祈求主的怜悯和宽恕。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年轻人也有老人,有衣着光鲜的,也有衣衫褴褛的。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只要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很艰辛的。因为人有欲望,人会贪心。想要的东西太多,能得到的太少;付出的努力很多,能换来的回报太少。所以大家都来求神拜佛,希望有一个超越凡俗的存在,能拉自己一把。
宋稷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也想去求求老天爷——求求他让自己顺利毕业、找到好工作、赚大钱、把妈妈接过来享福。
长廊修建成了曲线型,弯弯绕绕的,走了半天也看不到头。烛光摇曳,石墙斑驳,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等宋稷找了二十多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长廊的尽头。在尽头处,有一间祷告室,门开着一条缝。昏暗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门虚掩着,仿佛是特意留的,似乎是在等待着某个信徒的到来。
宋稷走了过去。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就不能让他在教堂大厅的长椅上等吗?就非得让他来这什么祷告室?他一个不信教的人,占着一间祷告室,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宋稷有一种强烈的愧疚感。算了,就待一会儿,等艾玛太太聊完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