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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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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肉,嘶——真疼!不是梦!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坐下!”克里耶托夫神父的语气里充斥着不耐烦。这是宋稷目前为止见到的脾气最不好的一位神父了。约翰神父热情爽朗,德斯坦斯主教温柔稳重,可这位克里耶托夫神父——浑身上下都写着“别烦我”三个大字。

宋稷赶紧朝着神父指的那张凳子走过去,然后乖乖坐下,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等到宋稷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阳光——他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四周被高高的石墙围着,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还开着一些紫色的小花。地上铺满了浅绿色的小草,嫩生生的,像一张柔软的地毯。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在草丛中形成了两条交叉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院子的各个角落。整个园子里,栽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白色的、黄色的野雏菊,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草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半人高的红色山茶花,开得轰轰烈烈,大朵大朵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蓝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玫瑰花丛,一丛一丛的,花骨朵儿饱满得快要炸开,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还有其他一些宋稷叫不出来名字的艳丽花朵,粉的、紫的、橙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派对。

墙角种着几棵高高的树木,宋稷也认不出来品种,枝繁叶茂的,在院子里投下大片的阴凉。而每棵树木之下,都种着一片白色的栀子花,雪白雪白的,香气四溢,清甜清甜的,几乎掩盖了其他花朵的香味。

整个院子美得像一幅画。宋稷深吸了一口气。花香、草香、泥土的气息、阳光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人浑身舒畅。可是,有那么一瞬间,宋稷觉得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这个院子、这些花、这阳光,他在哪里见过。又好像……这个地方的存在本身,就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等宋稷再想要去捕捉这种感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什么都抓不住了。大概是阳光太好,晒得人犯迷糊吧,宋稷想。

“不要扭头,看我!”克里耶托夫神父大声对宋稷说。宋稷赶紧收回目光,抬头看向他。克里耶托夫神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画笔和调色盘。他面前摆了一个大约半米宽、一米长的木制立架,立架上挂着一幅画。画布看起来已经很老旧了,边缘泛黄,还有些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画面上是一片空旷的田野。一望无际的荒野,荒草萋萋,枯黄色的草在风中倒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田野与天上低沉、黑压压的乌云相接,云层厚重得像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一道闪电,从黑云之中劈落。惨白的、狰狞的,像一条金色的巨蛇,撕开了黑暗的天幕。

而在旷野之中一棵直挺挺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叶子,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扭曲的手。乌云之下,压迫感十足。

但最让宋稷在意的不是旷野,不是乌云,也不是闪电。而是画面中,在闪电落下之处,一个男人正从远处走来。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飞扬而起。他走路的姿态沉稳而从容,仿佛这天地间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都与他无关。他有着帝王般藐视众生的气势,仿佛整片旷野、整片乌云、整道闪电,都不过是他出场的背景板。似乎这个男人,是从云层之中降落的。

闪电落在男人的身上,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盘绕在男人的身上。龙鳞熠熠生辉,龙须飞扬,龙眼炯炯有神,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里飞出来。

这幅画看得宋稷一身冷汗。他不懂画。真的不懂。他连水粉和水彩都分不清楚。可这幅画的笔触、用色,以及传达出来的情感——还是令宋稷深深地震撼了。那种压抑、那种磅礴、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几乎要从画布上溢出来,扑到人的脸上。宋稷能感受到,这幅画的作者,一定是亲眼所见了那个场景。因为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画出这样的画。此时此刻的宋稷,仿佛穿越了时空,和千百年前的作者,感受到了一样的情绪——震撼,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要说整个画的唯一不足——那就是带着金龙而来的男人,他的脸部,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大概是用刀之类的东西破坏了整张脸。看不出来男人本来的样貌,只能从轮廓上判断,那应该是一张极其清秀的脸。可这丝毫不影响整幅画作那扑面而来的磅礴大气。

宋稷忍不住赞叹:“克里耶托夫神父,这幅画你画得真好!都可以进国家美术博物馆的那种!真的!”他说得真心实意,眼睛都在放光。

克里耶托夫神父拿着画笔,正在小心翼翼地将画中男人被破坏的脸部周围的颜料轻轻晕开,做着修缮的工作。听到宋稷的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不是我画的!”他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只负责今天的修缮工作!”

“啊?”宋稷愣了一下,“那这幅画的作者是谁?”能画出这种水平的作品,肯定是个赫赫有名的大画家吧?宋稷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还是个已经去世的赫赫有名的大画家。不然修缮画作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一个画家愿意自己的作品假手于人。

克里耶托夫神父叹了一口气。他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眼神里满是惋惜和向往,“我也想知道,这幅伟大的作品究竟出自谁手!”他轻轻地说,“但德斯坦斯主教说——这幅画来自两千多年前!被不知名的人毁掉了一部分!”

两千多年前?宋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千多年前的画?两千多年前就有油画了?不对啊,油画不是十四五世纪才发展起来的吗?还是说……这是别的什么画法?可画里的男人,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两千多年前的人,会穿成这样吗?

无数的问题,在宋稷的脑海里打转。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盛夏的阳光,和暖融融的微风,让他有些昏昏欲睡。太舒服了!阳光晒在身上,暖乎乎的,像妈妈的手。花香扑鼻,微风拂面,连空气都是甜的。连日来的疲惫、惊恐、疼痛,好像都被这阳光晒化了,一点点地从身体里蒸发出去。

一只蓝色的蝴蝶,飞到了宋稷的手边。翅膀扑闪扑闪的,像一块会飞的蓝宝石。它停了几秒,然后又从他的眼前飞过,翩跹着飞向了花丛深处。盛夏的光影,在宋稷的眼前流转,五光十色的,像无数的小光斑在跳舞。

宋稷感慨:“半个小时前还在下雨呢,这会儿的阳光真好!”说完这句话,他就靠着椅背,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打瞌睡的小鸡。没过几秒,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所以宋稷没有听见克里耶托夫神父的那句回复。神父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看着熟睡的宋稷,又看了看院子外面那道无形的边界。他轻轻地说,像一声叹息:“现在还没到下雨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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