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行压下想吐的冲动,一弯腰,将菲尼神父背在了自己的身后。菲尼神父的胸膛贴在他的背上,像背着一块大冰坨。“跑——!”他又大吼一声。
安德烈替他扶着僵硬的菲尼神父的腿,两人一前一后,架着菲尼神父,拼命地往前跑。只差一点——那个脸皮脱落、眼睛只剩下两个血洞的恶鬼,尖尖的手指,就要摸到菲尼神父的后背了。“呼——!”一阵阴风,从宋稷的耳边刮过,冰冷刺骨,像一把刀。宋稷不敢回头,他闷头往前冲。他们沿着主路朝上跑去。可因为积雪的原因,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根本看不清原来的路况。雪底下埋着什么——是石头?是坑?是台阶?全都不知道。
“扑通——!”安德烈踩空了,整个人摔在了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安德烈!”宋稷停下来想去扶他,可安德烈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脸被擦破了,渗着血,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爬起来就继续跟着宋稷跑。宋稷和安德烈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村子里乱转。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东西。不断有其他小巷子里的恶鬼,朝着他们飘过来。灰色的、佝偻的、背对着人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朝着他们包围过来。
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耗死的。宋稷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找到其他两组人,和他们汇合。要么,找到一个可以躲避这些恶鬼的地方,先躲起来。宋稷很快就选择了后者,他现在不清楚另外两组的情况。以利亚神父和亨利,尼尔斯神父和沃尔夫,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安全吗?他们有没有遇到恶鬼?贸然将这些恶鬼带过去,很有可能会害死其他人,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哪里是安全的呢?宋稷的脑门,出了一头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如果德斯坦斯在的话,他一定早就想好了退路,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他一定会冷静地分析局势,然后找出最优的方案。可德斯坦斯不在,宋稷只能靠自己。
宋稷咬了咬牙,他决定赌一把。“跟我来——!”宋稷大喊一声,他朝着最近的一座房子跑了过去。那是一座不大的木屋,门是紧闭的,窗户也关着。看起来普普通通,和村子里其他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安德烈,踹门——!”宋稷吼道。安德烈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冲上去,抬起脚,对着门板狠狠就是一脚——“砰——!”
门被踹开了,三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子里。安德烈赶紧转过身,用后背顶住了门,又顺手拖过旁边的一张桌子,死死地抵在了门后。恶鬼们围了上来,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仿佛这道破破烂烂的木门上有着一道无形的结界!安德烈死死地顶着桌子,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宋稷背着菲尼神父,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在赌主能保佑他这一次。虽然这个地方是魔鬼的领域,虽然整座村子都被侵蚀了,虽然这些恶鬼连圣水和十字架都不怕……可他还是想赌一把,赌这些恶鬼进不来。
一旦宋稷赌输了,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他们一点生还的机会也没有。后方和左右都是墙,逃都没地方逃,只能等死。
安德烈的腿都在抖。宋稷的心跳,也快得像打鼓。可很快宋稷和安德烈就发现,门外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宋稷愣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那群恶鬼,聚集在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十几个。她们站在雪地里,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黑色的木桩,却没有丝毫要进门的动作。她们……不进来?
宋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万幸他赌对了。大概率是那位前来调查的神父下了某种庇护,至少,这些恶鬼不敢随意闯入民居。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安德烈也慢慢松开了抵着桌子的手,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睁大双眼,惊魂未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他的脸上又是血又是雪又是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可宋稷来不及放松,他将背上的菲尼神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宋稷看到了菲尼神父的脸。然后,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菲尼神父的眼角,出现了很多黑色的细纹。像蜘蛛网一样,从眼角蔓延开来,爬满了半张脸。密密麻麻的,又细又黑,像血管,又像虫子。菲尼神父睁着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就那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像一具尸体。
“菲尼先生……?”宋稷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没有反应。宋稷拿起菲尼神父手中的那个淡红色的小瓶子。里面的圣水基本上快撒光了,只剩下瓶底一点点。宋稷没有犹豫。他掰开菲尼神父的嘴,将剩下的圣水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菲尼神父无法下咽。那圣水,一直在他的嘴中,积在舌根那里,一点也没有流下去,反而是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
宋稷拿出了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他将十字架按在了菲尼神父的额头上。没有反应。菲尼神父的眼睛,还是那样灰蒙蒙的。眼角的黑色细纹,还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蔓延着。就在宋稷准备再试一次时,“没用的!”安德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红着眼睛,跪在菲尼神父的身边,看着那张布满黑色细纹的脸。安德烈说,声音哽咽:“菲尼先生……不在他的身体里!他被困在那个恶鬼的身体里了!”
宋稷猛地抬起头,他看向安德烈。“哪个恶鬼?”他问,语速很快,“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恶鬼吗?”安德烈用力点头,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门外,指向那重重的黑影,“就是她……”他说,声音很确定,“我能闻到……菲尼先生的味道,在她身上!”宋稷的脸色沉了下去。
灵魂被困在恶鬼的身体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菲尼神父的意识,正被那个女鬼囚禁着、折磨着。如果不能及时救回来——他的灵魂,就会被吞噬。到时候,就算身体还活着,也只是一具空壳了。宋稷站了起来,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怎么办?怎么办?硬冲出去?不行,外面有十几个恶鬼,他们冲不出去。在这里等着?不行,菲尼神父撑不了多久。等其他组来救?更不行——他们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等他们找到这里,菲尼神父早就没了。
宋稷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窗边,看向外面。院子里,那群恶鬼还在门口徘徊着。为首的那个,就是巷子里的女鬼——她站在最前面,离门最近。她的脸上,皮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两个空荡荡的血洞,正对着房门的方向,仿佛在盯着屋子里的人。
宋稷思索片刻。他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定。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安德烈。“安德烈!”宋稷叫了他一声,安德烈抬起头看着宋稷点了点头。宋稷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安德烈瞪大了双眼,他似乎没有想到,宋稷会说这句话。“我……我?”他指了指自己,一脸不敢置信,“我能帮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