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十字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是谁?我们是来自奥格斯堡市的神父!”那人没有任何的动静,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低垂着脑袋,耷拉着肩膀,像一尊雕像,又像一具尸体。
宋稷稍微弯腰,他侧过身,准备往巷子里走去。可菲尼神父却拦住了他。菲尼神父冲他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决,“我去看看。你和安德烈在这里等我,一旦发现什么不对劲,你带着安德烈去找尼尔斯神父和以利亚神父!”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说完,不等宋稷提出意见,菲尼神父就侧着身子,朝小巷子里走去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菲尼神父左手拿着胸前的十字架,紧紧贴在胸口。右手握着一个浅红色的小玻璃瓶子——那里面装的,也许是圣水。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却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菲尼神父的身影,挡住了那个诡异之人的身影。
宋稷站在巷子口,看不出那边正在发生什么。他只能凭着菲尼神父的形态和动作,去猜测里面的情况。窄窄的巷子,菲尼神父走了快有一半的距离。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始终没有动。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突然——菲尼神父有一个轻微的后仰动作。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无法发现。但宋稷看到了,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紧接着——菲尼神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原地,和那个诡异之人一样,双手自然垂下,脖子也随之耷拉了下来,头微微低着,肩膀垮着,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宋稷的内心一紧。他知道肯定产生了某种变故。菲尼神父出事了!就在宋稷打算悄悄走过去查探情况时,一旁的安德烈,突然抓住了宋稷的胳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力气却很大,安德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在宋稷的耳边响起:“菲、菲尼先生……被困住了……”
宋稷点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巷子深处的两道身影。“我知道,”他说,“你就站在这里,我去把菲尼神父带出来!”可还没等宋稷行动,安德烈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啊——!”声音很刺耳。
宋稷猛地回过头,他顺着安德烈惊恐的目光望去——在他们来的路上站了好几个人。她们身穿灰色的长裙,低垂着脑袋,全都背对着宋稷等人。足足有五六个,她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雪地之中,一动不动,像一排被钉在那里的木桩。
宋稷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他们没有察觉到?按理来说,这些人脚步踩在雪地上,至少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可刚才,宋稷什么都没有听见,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稷眯着眼,他注意到光滑的雪地之上,宋稷等三人的脚印,早已被大雪覆盖了大半。可那些人的脚下上面一点行走的痕迹也没有,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她们就像是……凭空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宋稷的心跳得很厉害,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对安德烈说:“安德烈,你帮我盯着点那边,我去救菲尼神父,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就立刻跑掉,知道吗?”安德烈脸色惨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宋稷,又看了看身后那一排诡异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鼓起勇气,用力点了点头,“好、好!”
宋稷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朝小巷子里冲了过去。他冲到菲尼神父身边,一把搂住了菲尼神父的腰,用力往后一拽,“走——!”菲尼神父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像一块冰。宋稷搂着他的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宋稷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甚至他都感受不到菲尼神父的心跳了。“菲尼先生!菲尼先生!”宋稷一边往后拖,一边低声喊。
可菲尼神父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头依旧低着,双手自然下垂,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就在宋稷将菲尼神父拖到自己身边的同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那个人。一张布满黑色瘢痕的脸,近在咫尺。宋稷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那是一个女人,至少,生前是。她诡异的低着头,脖子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脸几乎贴在了胸口上。一双肿胀发白的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像两颗发霉的鱼眼睛。里面是死人才会有的、浑浊的灰褐色,没有一丝神采。
女人的嘴唇,被红红线缝住,粗粗的、暗红色的线,穿过她的上下嘴唇,一针一针,缝得密密麻麻,像一道丑陋的蜈蚣。而在她的鼻孔里,一条条褐色的蛆虫,正慢悠悠地钻出来,又钻进去。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就在宋稷望向她的那一刻,女人腐烂发肿的眼睛里,流过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液,像两行血泪,顺着她苍白的、布满黑色瘢痕的脸颊,缓缓滑落。
宋稷赶紧低下头,与女人错过视线。他心脏狂跳,手脚冰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拼命地往后退,拖着菲尼神父,与此同时,那女人也慢悠悠地朝着宋稷等人飘了过来。她的脚没有动,她的身体,就那样直直地、缓缓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又像在水里漂浮的尸体。宋稷心想,难怪那些恶鬼,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她们根本就不是在“走!”
“啊啊啊啊啊——!!”尖锐的尖叫声,从安德烈的口中爆发出来。声音凄厉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刺破了村庄死一般的寂静。“跑!”宋稷大声吼道,那女鬼离宋稷越来越近。她飘得不快,像被风吹着的纸人,慢悠悠地朝着菲尼神父的脸飘过去,不足一掌的距离。“快走——!”宋稷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拽着菲尼神父往后退。
菲尼神父很重,比宋稷想象的要重得多,像一块冰疙瘩,硬邦邦的死沉死沉。宋稷拖着他,在雪地里一步一滑,每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等到宋稷将菲尼神父拖出小巷时安德烈的尖叫,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
“啊——啊——!”他指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手指都在抖,脸白得像一张纸:“圣水没用!十字架也没用——!”宋稷扭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心脏就猛地一沉。那些从巷子里飘出来的女鬼,脸上的皮已经开始脱落了。一块一块,像泡烂了的纸,从她们的脸上滑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腐烂的肉。而她们的眼睛,那两个肿胀发白的眼球,已经完全凸了出来,然后“噗”地一声掉了出来,只剩下两个血洞,黑乎乎的,深不见底,还在往外汩汩地冒着黑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