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做的。”钱浅说,“给你留的。”
许知之夹了一块爆鱼,放进嘴里。鱼肉紧实,味道咸甜,是柳姨的手艺,她一吃就知道。
她嚼着,想起知道柳姨走的那天,她给柳姨发了消息,发完心里空落落的。
柳姨在这做了三年多,从她十四岁做到十七岁,从她一米五几做到一米六八。
每天早上,门锁转动的声音,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是她高中三年每一个早晨的开始。
“柳姨说,方便的时候回来给你做好吃的。”钱浅说,端起自己那碗馄饨,吹了吹。
许知之点点头,又夹了一块糖藕。藕炖得很烂,糯米塞在孔里,糯糯的,甜甜的。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遇见谷青筠的事。
“姐姐,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谷阿姨了。”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钱浅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许知之看着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钱浅和她妈妈的关系不好,谷青筠来家里的次数,她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知之第一次见谷青筠,她站在钱浅身后,叫了一声“阿姨”,谷青筠说,“你不应该叫我阿姨。”
然后转向钱浅,语气里带着一点指责,“浅浅,你不能这样教孩子,辈分都搞不清。”
但钱浅后来跟自己说不用管,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反正也见不了几面。
她听钱浅的。
许知之低下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完了。
她放下碗,看着对面正在慢慢吃着的钱浅。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垂着,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她吃东西很慢,她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慢悠悠的。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许知之靠着钱浅,脑袋搁在她肩上,手里抱着那只睡猫靠垫,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咚,叮咚,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姐姐,柳姨不在,再找个阿姨吧。”许知之说。
钱浅没说话。
“要不你不好好吃饭。”许知之继续说,“生活更不规律了。”
钱浅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疼,但许知之缩了一下,揉了揉被弹的地方。
“你以为找阿姨那么容易?”钱浅叹了口气,“合适的人,真的蛮难找的。”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前两天联系了家政公司,来了一个阿姨,方言重的,我们俩属于全障碍沟通。”
许知之笑出了声,她想象钱浅坐在客厅里,和一位操着浓重方言的阿姨面对面。
“你还笑,我愁了好几天了。”
“不笑了不笑了。”许知之忍着笑,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还是抖。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自己也没忍住,跟着一起笑。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两周的疲惫都散了,第一次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在这个肩膀上,都化了。
“姐姐。”她开口。
“嗯?”
“之前联系过我的陈远山教授是济云大学建筑学院的副院长。”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陈远山?就是那个在比赛上给你名片的?”
“嗯。他还特意找了我,聊了聊。”
“你那个成绩,想不重视都难吧。”
许知之继续说学校的事。说室友,说何青青顺拐被教官单拎出去练,说白以宁毒舌把范思彤噎得说不出话,说食堂的菜又贵又难吃,她说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的,想到哪说到哪。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每天回来,在钱浅身边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一遍。上了大学,她把“每天”换成了“每周”。回来的时候,攒了一周的话,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说给钱浅听。
钱浅听着,她听着许知之说起何青青顺拐的事。
“那个可爱的小面包,还顺拐?”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钱浅的表情一本正经的,没有笑,许知之笑出声来。
钱浅在宿舍见过何青青,何青青确实白白的圆圆的,可可爱爱的。
“姐姐,你怎么还给人家起外号?”
许知之笑得停不下来,“青青还说姐姐长得好看呢,我要告诉她,漂亮姐姐说她是小面包。”
钱浅咳了一声,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许知之,你敢当叛徒试试看。”
许知之笑着往旁边躲,“我开玩笑的。”
许知之开开心心在家过了个周末,给这份开心加分的一点是,这两天孟溪云没出现。
她听钱浅说好像是出差了。
出差了,挺好的,多出几天。
她在心里这么想,然后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但那种小心眼带来的快乐,是真实的。
周日下午,许知之该回学校了,她买了下午五点的高铁,
“姐姐,下周我还回来。”许知之说。
钱浅偏头看她,“每周都往回跑?不累吗?”
“不累。”许知之顿了顿,“就是想回来。”
高铁飞驰在田野上,天边的云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许知之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风景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钱浅发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好。”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