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以为自己是太想见钱浅幻听了。
这种情况发生过,走在路上突然觉得听见了钱浅的声音,回头看到的只是陌生的面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只只。”
又一声。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这一次她听清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许知之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贴在脸上。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
几十米外,那排悬铃木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衣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垂在脸侧,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就那样站在那里,逆着光,轮廓被夕阳勾出了一道细细的金边。
那张脸,许知之太熟悉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抿着的角度。
这些细节在她的记忆里被描摹了无数次。
可是此刻,那张脸不是在她脑子里,是在她面前。
几十米外,夕阳下,风里。
钱浅看着许知之愣在那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一瞬。
“只只。”
声音不大,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被风送过来,清清楚楚地落在许知之耳朵里。
许知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见钱浅的的大衣领子被风吹得竖起来一点,看见她拉着行李箱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她动了。
她跑起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理。她在钱浅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她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她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
然后她扑了上去。
整个人扑上去,钱浅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了一下,卡在一条缝隙里,停住了。
钱浅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手臂环在她背后的力度,紧到她的肋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她能感觉到许知之在抖,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抖着。
许知之喊了一声“姐姐”,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带着鼻音。
钱浅站在那里,手落在许知之的背上,她闭上了眼睛。
好久没有抱过只只了。
她曾以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可是此刻,当许知之真的在她怀里的时候,她确认,她不行。
过了很久,久到许知之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她才从钱浅肩上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整张脸都是花的。桃花眼里全是泪,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姐姐,”她的声音哑哑的,“对不起,是我记错日期了。”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不是你的问题,”
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我的机票改签了。”
许知之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把那几颗挂在睫毛上的泪珠眨掉了。
“那姐姐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啊。”
钱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告诉你还怎么看见学霸犯傻的样子。”
许知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犯傻了。
她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眼泪,在夕阳里亮亮的。
“我才没有犯傻,”
她嘟囔着,“是你突然出现……”
钱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看着那个明明在哭、嘴角却翘得高高的人。
许知之看着钱浅,伸出手,握住了钱浅的手。钱浅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变成柔软的、任她握着的样子。
许知之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钱浅的行李箱拉杆。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在钱浅面前才会有的软。
“姐姐还没吃饭吧?先去放行李,然后我们去吃饭。”
许知之牢牢地牵着钱浅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在这个十二月的傍晚,在剑桥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真实。
她拉着钱浅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悬铃木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速写,简洁,却动人。
“姐姐的手好凉。”
许知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把钱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过去。
“嗯,这边风大。”
钱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许知只听出来了,那底下有长途飞行的疲惫,倒时差的困倦,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钱浅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风从卡姆河的方向吹过来,凉凉的,路边有学生在骑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许知之的宿舍在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里,门口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在暮色里亮着,温暖而安静。
她带着钱浅走上楼梯,走到三楼,许知之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这边床的尺寸标准和国内不同,靠窗左手边是床,算是小双人床的尺寸,浅灰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坐着那只钱浅许久没见到灰色的垂耳兔,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门口。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桌,桌面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书脊朝外,按高矮排列,整整齐齐。
桌上还有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花瓣在灯光下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光。
书桌旁边是一个简易的衣柜,深蓝色的布艺材质,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门边有一个小小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浅驼色的围巾和一顶针织帽。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叫不出名字,但绿得鲜亮,在灰白色的冬日光线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姐姐进来吧,地方不大。”
许知之把行李箱拉进来,靠在墙边,然后侧身让钱浅进屋。
钱浅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每一处都能看出许知之用心打理过的痕迹。
她在那张小双人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灰色的兔子。
钱浅转过头,看着许知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许知之的目光太烫了,钱浅先移开了,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我提前想订酒店来着,可能得晚一些才能入住。”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
“之前在网上看的时候,合适的都显示满房了。我想着过来再找找看,刚才来学校的路上也问了两家,都说没有空房,不知道是不是临近圣诞节的原因。”
她说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为住宿的事发愁。
许知之站在她面前,听着这些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她不敢笑得太明显,努力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姐姐,”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乖巧。
“要不你先委屈几天,跟我住宿舍吧。我们学院允许留宿访客的,登记一下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等圣诞节过了,酒店应该就有空房了。”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许知之站在灯下,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衬衫的边,头发散着,垂在肩上。
她看着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期待,沉默了两秒。
“嗯。”她说。
就一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许知之的嘴角却压不住了,弯起来,弯得高高的,弯得桃花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姐姐你先休息,我去跟舍管登记一下。”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跑,钱浅叫住了她。
“只只,先把东西拿出来,柳姨给你带的。”
钱浅脱下大衣,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箱子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另一边是几个用保鲜膜和气泡袋裹了好几层的玻璃罐子。
“这是爆鱼,柳姨说这次炸得透,能放久一点。这是桂花糖藕,她说你爱吃,多做了一些。这是酱萝卜,这是雪菜笋丝,这是辣白菜,柳姨说怕你想吃辣的,又试着做了点。”
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许知之站在那里听钱浅说,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罐子上。
此刻钱浅低着头,乌黑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东西。
从爆炸那天晚上的那通电话开始,她就有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钱浅不再躲她了。
她此刻就在她面前,在她的宿舍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着家乡的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