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的时候,那些目光,那些言语,那些“你们这样不正常”的眼神,像无数根细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扎得她不敢往前走一步,不敢接只只的视频,不敢回只只的消息,不敢让只只知道她也在想她。
可是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许知之的什么人,没有人会用那种探究的、审视的、带着恶意的目光看她们。
她可以只是她自己,可以允许自己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想。
钱浅伸手,把垂垂从枕头旁边拉过来,抱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钱浅的时差调整了过来。这两天,许知之偶尔有课,不多,学期末了,大部分课程已经结束,只剩下最后一次组会和一两节收尾的讨论课。
许知之去上课的时候,钱浅就自己在校园里转。
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卡姆河边,河对面是国王学院礼拜堂,哥特式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河面上有船,水花溅起来,在冬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搁着许知之的画板,手里拿着铅笔。画冬天的剑桥。画礼拜堂的尖顶,画河面上碎金的倒影,画那些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在天空里划出的线条。
她画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直到一个人在她旁边站定,她才感觉到。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外国男生,他站在那里,看着钱浅的画,嘴里说着什么。
钱浅愣了一下,她借着翻译软件,英语还能沟通,但面前这个人说的明显不是英语。她试图在那些陌生的音节里分辨出一两个她能听懂的词,没有成功。
那个男生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指了指钱浅的画板,又指了指钱浅,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想要交流的表情。
钱浅握着铅笔,完全不知道对方叽里呱啦在说些什么。
难道是这里不让画画?
她看了看那个男生,又看了看自己的画板,心里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把铅笔插进笔袋里,把画板合上,准备离开。
不管对方说什么,总之先走。
那个男生见她收东西,表情变得有些着急,嘴里又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一些。
钱浅的手停在画板上,抬起头,正想着要不要用英语说一句“Sorry, I don't understand”——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说你画得好。”
清冷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风,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咬字清晰,字正腔圆。
钱浅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绕了好几圈,遮住了半截下巴。长发挽起,五官是内敛的好看,鼻梁挺直,整张脸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女人看了钱浅一眼,又转向那个男生,用流利的德语和他交流起来,发音清晰干净,带着一种好听的韵律感。
那个男生听完,朝钱浅竖了一下大拇指,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背着包走了。
河边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来,卡姆河的水面皱了一下,碎金的倒影晃了晃,又平静了。
钱浅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她。陌生的女人垂下眼,目光落在钱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板上。
“谢谢。”钱浅先开口,“那个人——”
“他说他是从德国来的,在剑桥旅行,看见你在这里画画,觉得很美,想拍一张照片。”
钱浅恍然,原来是这样。
“你也是中国人?”
对方点了点头,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钱浅脸上,停了半秒。
“温见微。”她伸出手,指尖微凉。
“钱浅。”钱浅握了一下那只手。
许知之结束假前的最后一堂课,沿河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钱浅坐在画板前,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似乎刚结束。
许知之走近了,看清那个人的侧脸,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学姐?”
温见微转过头,看见许知之,点了点头。
钱浅听见许知之跟对方打招呼,有些诧异。
“你们认识?”
“认识的,”
许知之走过来,站在钱浅旁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理了理,“温学姐马上博士毕业了,社会学专业。”
这时温见微接了一通电话,向两人点头示意后,转身沿着河岸走了。背影清瘦,黑色的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钱浅对这个为自己解了围的女生印象很好,多问了两句。
许知之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佩服,“这位学姐很厉害的。她的导师是一位在国际上很知名的教授,我上过几次他的课,在课上见过温学姐的论文,真的很厉害。”
钱浅听着,嘴角弯了一下,看了许知之一眼。
“还有我们只只服气的人呢。”
许知之听出了钱浅语气里的揶揄,转过头看着她。
“出来看看,越来越知道人外有人,”
她说,然后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嘴角翘起来,“不过姐姐,我也不差的。”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下巴微抬,嘴角翘着,像一只骄傲的小猫,可爱得很。
“我之前在图书馆总碰见她,”
许知之继续说,“学姐很高冷的,后来知道她也是苏州人,我主动跟她说了几次话。她放假也不回家,所以经常能遇到。”
“家里寄过来的小菜,我送给过她一些,她也喜欢呢。”
钱浅听着,看着许知之的侧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那种真诚的、不掺杂质的善意。只只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但始终是个温柔的孩子。
“蛮好的,在这里相互照应一下。”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钱浅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点。
“姐姐,我放假了,一个半月的假。”
钱浅看着,笑得很好看的只只,桃花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倒映在春水里。
“嗯,”钱浅说,“那我们去出去逛逛?”
许知之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许知之靠着钱浅的肩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圣诞节这天,两个人去了伦敦。
两个人先去了大英博物馆,又去了国家美术馆。许知之牵着钱浅的手在人群里穿梭,一边走一边讲,讲到某个有趣的地方会侧过头看钱浅,看她是在认真听还是在敷衍。
钱浅听得很认真,她喜欢听许知之讲。
从美术馆出来,太阳开始往下沉了。
夜晚,两个人沿着泰晤士河慢慢走着。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伦敦眼的巨大轮廓在暮色里亮了起来,一圈一圈的,紫的、蓝的、粉的,在夜色里缓缓转动。大本钟的钟楼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钟面上的数字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河上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色光带,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湿气。钱浅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飘到身后,她伸手拉住,拢了拢。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来。许知之靠在栏杆上,面朝着泰晤士河,看着河面上那些被风吹皱的碎金。钱浅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手臂。
两个人聊起了那天的的爆炸。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后怕照得很清楚。
“后来我看了新闻,”钱浅的声音很轻,“说是燃气泄漏。”
许知之点了点头。“是产业园里一家工厂的燃气管道出了问题,好在那个工厂自动化程度比较高,现场作业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有人受伤,但没有人死亡,还算幸运。”
“还算幸运。”钱浅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她想起那天夜里,钱浅在电话里的声音,破碎的,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恐惧。
“姐姐,”许知之伸出手,握住了钱浅搭在栏杆上的手,“那天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钱浅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许知之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许知之握着那只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后来一直在想,要不是那天的事,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钱浅偏过头看着她。
许知之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冬夜的冷空气里碰在一起,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河面上又有一艘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色光带。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
钱浅沉默良久。
“也许吧。”
许知之靠在栏杆上,面朝泰晤士河,看着河面上的那些碎金。钱浅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河面。
风吹过来,钱浅感觉好冷。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她。那些彩色的光落在她脸上,紫的、蓝的、粉的,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她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安静。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钱浅。”许知之开口了。
钱浅转过头,看着她。许知之看着她的眼睛。
“我喜欢你。”她说。
钱浅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喜欢我吗?”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