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个月前发生的,对言昭来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不是今日偶然提起,可能他根本不会把它放在心上,甚至就快要遗忘。
言昭记得,那一天公司集体聚餐,他为了去讨好领导,拼命给自己灌酒,喝了个七荤八素,难受到不行。坐车颠了一路回到居住的小区,更是觉得头昏脑涨,胃里也在翻涌。
他手脚发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直接跌倒在花坛边上。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今晚就要这么露宿街头时,萧禾出现了。也许是她在小区内闲逛时,无意间发现了言昭这么火大活人、觉得不能置之不理吧?
“这位……哥哥?”萧禾在那边斟酌了一下用词,怯生生问道,“你、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扶你起来?你住在……几楼来着,我送你回去吧?”
看着瘦弱的萧禾,言昭没控制住,直接笑出了声:“小妹妹,送个醉成一滩烂泥的酒鬼回家,是很危险的……”
萧禾却面色不改,认真道:“可是我也不能把你丢在这里……我认识你,你和我住在同一单元,我知道你是好人,你……”
“有时候在楼下遇到你,你、你会对我笑的,无论你多晚下班、又有多累……你看见我,都会对我笑。”萧禾说着便走上前来,试图把言昭扶着坐起。她使出很大的力气,言昭听到她又说了一句:
“……只有你愿意对我笑。”
言昭听着,只觉得这姑娘实在太天真了。别人对她笑就一定是好人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姑娘平时过得听起来不怎么好,连笑都成了奢侈……一个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居然会被她牢牢记在心底。
可细说起来,那天晚上,在言昭那样狼狈的状态下,才是他和萧禾的第一次对话。
——也是唯一一次。
在萧禾的帮助下,言昭还真勉勉强强站了起来。萧禾扶着他去了一旁的长椅处,在长椅旁边就是萧禾常常驻足的秋千。言昭看着萧禾,突然有些愧疚:
“我这一身酒味可太难闻了,你身上沾了气味,家里人会说你的吧?”
提起家里人,萧禾的眼神暗了暗,但还是打起精神,冲着言昭一笑:“没关系的,这种事情……他们也不关心。”
“除了我的成绩……我爸妈对我没什么关心的。”
听着萧禾语气中明显的落寞,言昭面上却多了苦涩:“其实……萧禾妹妹,我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但我觉得……父母还在身边,总归是一件好事……”
他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看看我……我就是个孤儿,我都没见过我爸妈,有时候我也想知道,如果他们还在……我现在又会过着怎样的人生……”
“当然……我也不是在否定你的苦难,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苦难不该被攀比,就是我觉得……我觉得人有时候还得想开一点,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可能现在是很……痛苦,但是熬嘛……总有熬得出头那天……”
其实当时言昭脑子很乱,说话颠三倒四,连他自己都捋不太明白。这话他像是在说给萧禾听,可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呢?
萧禾听得很认真,等言昭说完了,她还很郑重地问:“那如果言昭哥你有熬出头的那天,你想做什么?”
“我?”那个时候,言昭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说了一句,“那我想去游乐场逛逛,我长这么大……呵呵,还没去过一次游乐场……别的小孩都有爹有妈,人家都可以去游乐场,就我这样,我连个朋友都没有,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也没去过。”
萧禾一句话,把言昭所有碎碎念都堵了回去。他一歪头,有些错愕地问:“……你也没去过?”
“嗯,我有爸妈,可是我也没去过。”萧禾眼中闪过一抹落寞,不过很快她便重新展露笑颜,“既然我们都没去过,那言昭哥,等我考上大学,你陪我去吧?”
“啊?可以啊。”言昭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小姑娘的愿望还真是朴实无华,可能她也没什么朋友吧?居然会向他这个……第一次聊天的、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的可怜家伙做这样的约定。
……也挺好的,真挺好的。
“那我们约好了。”萧禾看着言昭,眼中闪烁着希冀,“等到那天,我们一起去。”
“……好。”言昭声音轻轻,“我们一起去。”
“……”
“真的是,这样的原因吗?”言昭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跟着湿润起来,“就是……这样的愿望吗?”
他跟萧禾只聊过那么一次天,如果说是什么未完成的承诺,那也只有这个了。
萧禾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一直期待着,可是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啦。甚至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事件,言昭都不会想起他曾许诺过萧禾什么。可是她只是想去一次游乐园而已,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居然至死都没有完成。
“对不起萧禾,真的,对不起……”言昭捂着脸,终于控制不住落下泪来,“是我失约了,是我,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初,他能再跟萧禾多聊聊,知道她被霸凌的事情,那一切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