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觉得这个字承载的东西太多,最后改成了‘Mind’,‘介’只有他们私底下会叫,大概可以说是小名。”
“怎么样?我第一次做自我介绍。”
在她提起母亲时,莱恩就已经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所以他沉默,无从置喙。
“一般这种时候,是不是轮到你自我介绍了?”凌乱的发丝下介微笑着,她笑得很坦然,就像真的两个人刚认识打招呼一样,莱恩却只感受到后背汗毛乍起。
她举起那本本子,好让莱恩看清楚她画的东西——幼稚简笔画画着两个麻花一样的图案。
那是一对捻角,跟他头上的走向一模一样。
“尤利西斯?莱恩。”
“嗯?”莱恩整顿了一会思绪,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好梦集团的人还会跟你说这些吗?”
介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是那个小女孩说的。”
莱恩有些茫然,他自认为自己不会出名到只要提起姓氏就会让别人联系到,而按照朱利的性格更加不会郑重其事地向陌生人介绍他的全名。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她又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着什么,一边用心不在焉的语气说道:“既然一开始放弃了领导者的位置,为什么现在又要回去?”
“什么?”
介挪了挪,整个人半侧着,若无其事地望着他:“整栋楼都在聊吧,你上任的事。”
“……”莱恩不置可否。
接着是两个人的沉默,介没有再追问下去。莱恩的心里有个猜测,但猜测一旦说出,没有暴露的信息就可能被知道,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你……”还没安静几分钟,莱恩就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不难受了吗?”
他清楚介被迫摄入了不少亚度安唑,以往那些被送到看护院的难民大都表现得比她更疯狂。
那是一股漫长的、漫长到连旁人都会感到煎熬的痛苦。
但除了刚进门的那一会儿,她都表现得格外镇定。
“难受。”介诚恳十分地看着他:“很难受。”
“……”
“但是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饿意已经占领了大脑。”
“哦。”他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莱恩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忙将手边的碗拿起,用手背碰了碰碗壁,道:“还烫呢。”
介垂眸注视着碗里的粥,眼角有若隐若现的笑意:“没关系。”
莱恩被她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又到门外去,开门叫护工拿个盆过来装冷水给粥降温。
“要多久?”介停下涂鸦的手。
“很快。”
她又把视线放回涂鸦本,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涂画里。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残忍。”
等了足足一刻钟,那盆冷水才姗姗来迟,介望着被放在水上的粥,缓缓合眼。
莱恩望着她的样子,又想笑又自觉有些羞愧,拿起勺子勺了一些粥起来,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将粥抹在纸巾上,用嘴碰了碰感受温度:“可以慢慢喝。”语罢又盛了一勺,递到她的嘴边。
饭到嘴边,吃反倒成了没必要着急的事情。她开口,却没有进食的意思:“我身上的伤很难治吧。”
“说不定是我不想给你治呢?”莱恩很快就接上了话,天衣无缝般。
“你们的医疗资源不多,消耗不起手术用的麻醉剂。”她还是低垂着眼,眼皮盖住了大部分的眼眸,让她的神情隐晦不清。
莱恩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一直僵持着这个动作。
“能用,但是要分是给谁用。”介这才慢条斯理地喝下那口粥:“小病小痛不用,吸食过量不用。所以是‘无论如何也吃点’,这才是你要来做的事情。”
莱恩再勺了一勺粥,像刚才那样递到她嘴边:“你应该清楚自己的状态。就算给你注射麻醉,也不一定能抑制你发作。所以用了也没用。”
“是啊,我现在就难受得想发疯了。”
他这才注意到她额头上的细碎汗珠,和从头到尾紧紧攥着笔的手。
“先喝吧。”他别开头,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喝完要把我拷起来吗?”
话音刚落,莱恩顿时变颜变色,手上动作一滞,然后几乎是扔着地将碗勺放下。他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往门外走去。
“我看你还是别吃了。”
生气毫无意义。
才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介的轻笑:“生气了?”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生气?”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出来的。
很值得奇怪,预想中轻佻的话语久久没有传来。
莱恩没想明白这句话哪里戳中了介,甚至打算转身去确认她的状况。
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那道沙哑深沉的声音徐徐缓缓地开了口:“所以你才放弃掌权,退居幕后。”
莱恩很快地将打算转过去的头移了回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她很早就知道尤利西斯?莱恩这个人了,不在好梦集团,也不因为朱利。
社团创立之初,是他与文兰还有另外三个人负责的。后来越来越多人加入,他与另三个人带着各自的观点不断辩论,最后上升至更为激进的矛盾。
解决方法也是他提出的。将先导职位分成三部分,再由适合的人担任。
至于莱恩自己,则选择了退居幕后。他的理由很简单,自己与维列克林并没有很深的仇恨,加之先前家里一直凭借着维列克林来获取收入,于情于理,都不是合适的先导。
同样退出的是红狐摩根,他表示自己加入到社团只是顺便的事,并不打算干出一番业绩。
分工合作之后,社团明显变得和谐了许多,于是便这样维系了很多年。
后来一位先导牺牲,群龙无首之时,当时还是部队长的马什自告奋勇,社团很快又恢复以往的秩序。
世事难料,没过几年另一位先导病逝,摩根无法适应现如今改容换貌的社团而离去,三先导之一便一直空缺着,职务被东一块西一块地分给了许多人。
这两年文兰一直在软磨硬泡地劝他任职,直到如今,他清楚自己已经不得不站到这里。
想到这些,莱恩叹了口气,没有了怒火,也失去了闲谈的心情:“你的事情,我会和文兰他们商量,是死是活,我做不了主。”
“我明白。”
她将涂鸦本放到一旁,躺了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又变回了仓库初遇时不可捉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