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省O市,某火车站。
候车室不大,长条形的,顶很高,灰白色的水泥梁架在头顶,像一排沉默的、被时间压弯了脊背的老人。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泡面的咸香、茶叶蛋的卤料味、塑料座椅被阳光晒过后散发的淡淡的化学气息,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厕所清洁剂刺鼻的余味,混在一起,闷闷的,让人喉咙发紧。
候车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地散在那片蓝色塑料座椅之间。
有人靠着椅背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一眼行李,又闭上眼;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无处可藏;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洇湿了大人肩头那一小片衣料。
广播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女声温和而机械,报着车次和站台,那些数字和地名从头顶的喇叭里流出来,在空旷的候车室里回荡,又被那些高处的梁架吸收,变成一种嗡嗡的、听不真切的余音。
丁瑄翰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根柱子,灰白色的,漆面斑驳,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禁止吸烟”标识。
他的背靠着柱子,微微侧着身,面朝候车室的入口,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那扇玻璃门外面灰蒙蒙的天,和门里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面前放着一桶泡面,红色的纸桶,边缘印着熟悉的品牌标识,热气从桶口袅袅地往上飘,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得很快,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线。
宗尊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空位,正端着纸桶喝最后一口汤,喝得很慢,头仰得很高,纸桶几乎要扣到他脸上,像是在珍惜每一滴能让他暖和起来的东西。
候车室的窗户很大,玻璃却不怎么干净,蒙着一层灰,把外面本就灰蒙蒙的天衬得更暗了。
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有几个烟蒂散落在那里,被人摁灭了,留下焦黑的痕迹。
偶尔有风吹进来,从不知道哪扇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月初特有的、干燥的冷,从那些蓝色塑料座椅之间穿过去,又从另一头溜走了。
那风吹到身上的时候,丁瑄翰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又松开了。
他把那件深色的夹克又拢了拢,领口立起来,遮住半截脖子,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开始有些凉了的泡面。
宗尊放下纸桶,用袖子擦了擦嘴。
那件棉服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了,被他的袖口蹭过之后,留下一点湿痕,很快就干了。
他把纸桶捏扁,放在脚边,又看了一眼丁瑄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又收回来。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宗尊的声音不高,混在候车室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些模糊。
丁瑄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吃那碗泡面。筷子在纸桶里搅了一下,捞起几根已经泡得太软、快要断掉的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根面条,又像是在把那些已经到嘴边的话再咽回去一次。
等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筷子搁在纸桶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才抬起头:“宗尊。”
宗尊正准备站起来去扔垃圾,身体已经往前倾了,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搁在椅子下面,听见他叫自己,那动作顿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蓝色塑料座椅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抱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他看着丁瑄翰,等着他往下说。
丁瑄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认真的眼睛,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帮我?”
宗尊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那件棉服被他坐得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领口已经松垮了的毛衣。
他的目光从丁瑄翰脸上移开,落在头顶那些惨白的日光灯管上,落在那些灰白色的、被岁月压弯了脊背的水泥梁架上,落在这间他待了不知道多久、已经快要记不清时间的候车室里。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弧度很轻:“是有人让我送你回国。”
“谁?”丁瑄翰的声音有点轻,带着沙哑。
宗尊耸了耸肩,带着一股子无所谓的意味:“我也不认识,”跟着又解释一句,“就是之前放贷的一个马仔在路上遇见了,看我落魄,问我要不要接个活。我那时候都快饿死了,当然就接了。”
丁瑄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反正就是这样”的、无所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应了一声,那声“嗯”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很短,只是一声气息。
没有再问下去,他低下头,把筷子从纸桶上拿起来,放进桶里,然后把纸桶捏扁。动作和宗尊刚才做的一样,捏扁,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看着候车室那扇玻璃门外面灰蒙蒙的天。
宗尊站起来,弯腰拿起脚边那只被捏扁的纸桶,又拿起丁瑄翰脚边那只,两只叠在一起,捏了一下,让它们贴得更紧一些。然后他转过身,朝候车室角落的垃圾桶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可那步态却让周围几个正在等车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宗尊走得不太稳,左脚落地的时侯总是会比右脚重一些,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就不太对劲了,裤管空荡荡的,随着步伐晃着,晃得比另一侧厉害,像是里面没有东西在撑它。
他的身体在每一步的间隙里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往□□一下,又扳回来,再倾一下,再扳回来,像一杆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站直的旗杆。
垃圾桶在候车室的另一头,灰色的铁皮桶,套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扎着,旁边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垃圾。
他把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纸桶扔进去,往回走。那条腿还是那样,一重一轻,一重一轻,每一步都在告诉那些看着他的人,这条腿的主人,曾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伤害过。
丁瑄翰看着他走回来的样子,看着他那条一瘸一拐的腿,看着他那副明明走得很吃力、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那张被惨白的灯光照得灰败的、却还在努力维持着一点笑意的脸。
等他坐下来,蓝色塑料座椅又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的声响,他才开口:“你的腿怎么回事?”
宗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像是刚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条腿似的。
他把裤腿往上拽了拽,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的皮肤坑坑洼洼的,不是烧伤,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碎之后、又拼回去的、永远不会平整的痕迹。
“嗐,”他看了一瞬,又把裤腿放下去,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油腔滑调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侄子干的。”
丁瑄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看着宗尊那张还在笑着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在说到“侄子”那两个字的时候忽然亮了一瞬的眼睛,问了一句:“你侄子?”
“嗯。”宗尊应了一声,那声“嗯”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
他把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摸到那团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纸巾,捏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是好赌嘛,”宗尊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借了一点钱。”
“走投无路的时候回去找他借钱,”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这间嘈杂的、灰败的、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的候车室里,“他是给我钱了,也把我债还了。”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长,长得丁瑄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才继续说:“但他把我腿打断了。然后送去了M国,让人把我关起来。”
丁瑄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在笑着的、被惨白的灯光照得灰败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在说到“打断”那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暗了一瞬的眼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侄子叫什么?”
宗尊抬起头,淡淡的说:“宗寅。”
“宗寅?”丁瑄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宗尊听出了丁瑄翰口中的惊讶,他确信丁瑄翰认识宗寅。
只是宗寅在P市,丁瑄翰在X市,两个人按理说不会有任何交集。
因此,宗尊有些不确定:“你认识?”
丁瑄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从宗尊脸上移开,落在候车室那扇玻璃门上,落在门外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天上。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回头、发现推他的人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人时的那种恍然。
他想起了宗寅。
想起那个在岳家老宅陪着他喝茶的宗寅,想起那个连给他爷爷打电话都不敢的宗寅,想起那个只能依靠萧弘钧来解决他的宗寅,想起那个坐在宗氏实业办公室里被他逼得无可奈何的宗寅。
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的宗寅,有胆子,打断自己大伯的腿,并且还把人送到M国囚禁起来?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了一瞬,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看着它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却够不到底。
他看着宗尊那条一瘸一拐的腿,看着那截被裤管遮住的、坑坑洼洼的、被硬生生砸碎过又拼回去的永远不会平整的小腿,看着宗尊说起“打断”那两个字时嘴角还挂着的那道轻飘飘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弧线。他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宗寅。
那个在岳家老宅陪他喝茶的人,那个在宗氏实业会议室里被他逼到墙角的人,那个他以为不过是萧弘钧手里一颗棋子的人——他打断了自己大伯的腿。他把自己的亲大伯送到M国,让人关起来。他做得那么干净,那么利落,那么不动声色,以至于丁瑄翰在那些相处的时日里,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任何一丝“能做出这种事”的痕迹。
丁瑄翰低着头,闷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很短,只是一声气息,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下。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那抖动很轻,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他搭在膝盖上的、微微蜷着的手指。
他笑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周围几个正在等车的人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大到宗尊坐在他旁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嘴角那道上扬的弧线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跟着一起笑。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深色的夹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伸出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宗尊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又苦又涩又好笑的东西。
“宗尊啊宗尊。”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敬又叹的意味。
宗尊被他拍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条不太好的腿在椅子底下撑了一下,稳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丁瑄翰,看着他那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笑而微微泛红的、却分明不是在笑的眼睛,心里的疑惑像是被人从井底打捞上来的水桶,晃晃悠悠地往上走,怎么都压不下去:“怎么了?”
丁瑄翰笑得太用力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件深色的夹克被他笑得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里面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衬衫。
他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又快得像是在把那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赶紧收回去。
“宗尊,”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得他的胸腔都鼓了起来,长得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冷静下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和萧弘钧斗了五年,为什么隔了五年我才再回A市?”
宗尊心里打了突突,喉咙滚动了一下,问:“为什么?”
丁瑄翰脸上笑容一收,收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用一种极其冰冷的语调说:“就是因为他和我说,萧弘钧有了软肋,有了可以攻击的地方。”
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带着寒气,带着锋利的、能割伤人的边角。
宗尊落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低着头,他目光落在自己那根根泛白的指节上,落在那双被冷风吹裂、还没愈合的伤口上,落在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火车票上。
他想不到宗寅居然会和丁瑄翰认识,而他现在帮丁瑄翰回国。
这是巧合?还是阴谋?
他说不上来。
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发晕,转得他喉咙发紧,转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丁瑄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扇灰蒙蒙的玻璃门上,落在门外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天上,声音放得很慢:“因为他的话,我才会想去找那个让萧弘钧牵肠挂肚的女人,去找他的那个弱点。可是,宗寅居然反水了。”
“反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恨意。
宗尊心头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预感从他心底最深处浮上来,像一条藏在暗处太久的蛇,终于探出了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火车票又攥紧了一些,攥到纸片的边缘割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丁瑄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他居然没有帮我去约顾海青,他一直在拖延。然后我被车撞进水库,然后他和萧弘钧联手封了消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了,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他必须停下来,等那东西自己慢慢化开,或者沉下去。
候车室的广播又响了一次,女声温和而机械,报着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车次,那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流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下,散了。
他等那声音散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宗尊脸上。
那目光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说起往事时的、带着一点恍惚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的光,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还没有落下去、却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寒意的东西。
那目光里有冰冷,有凶狠,还有一种审的、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的人的审视。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丁瑄翰又问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这间嘈杂的、灰败的候车室里,钉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臂的距离里。
宗尊抬起头,对上丁瑄翰那双冰冷的、审视的眼睛,慌张地开口:“我也不知道啊!我和你说了的,当时我刚逃出来,身上都没有钱,在M国像个流浪汉,每次都是去领救济粮,睡也是睡桥洞。后来遇见了那个马仔,是他给了我钱,把你我送到了东南亚,让我来找你,送你回国的。”
丁瑄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变轻。
宗尊怕他不信,又急切地说:“昨天刚到账,十万。”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垂着头,嗫嚅着嘴,说得有些心虚,又有些不情愿,“你……你要是不痛快,我……我分你一万,分你一万总行了吧?”
丁瑄翰看着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钱,你收好。”
就在这时,候车室的广播响了。
女声温和而机械,报着他们等的那个车次,报着站台,报着发车时间。那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流出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把两个人之间那片刻的沉默切成两半。
宗尊坐在那里没动,看着丁瑄翰起身。
丁瑄翰站直了,低头看着他:“一起走吧。”
“一起走?”宗尊惊讶地抬起头,“不行的,我不回A市,万一被宗寅发现,又要把我抓起来。”
他说到“抓起来”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你不和我一起,”丁瑄翰冷笑了一声,“怎么证明你不是和宗寅一伙的?”
宗尊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一瘸一拐的腿。
“如果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和宗寅给我设下的圈套——”丁瑄翰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补了一句,“宗尊,你逃不走的。我会找到你,带你一起下地狱。我保证。”
宗尊抖了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低到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丁瑄翰厉声呵斥:“赶紧走。”
那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宗尊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好。”
他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那条不太好的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弯了一下,差点没撑住,又硬生生地挺直了。他把那只灰色的编织袋从椅子上拎起来,绳子勒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他没有松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检票口走去。
*
A市,一月五日,周六,阴。
祝思珩从萧弘钧的怀里醒来。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床尾。房间里还是昏沉的,只有那一线光,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了出来。
萧弘钧还在睡,那线光没有照到他脸上,只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整条手臂环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那温度一点一点地透过来。
他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慢,一下一下的,落在她发顶。睫毛一动不动,眉心舒展着,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冷硬和锐利,在这片昏沉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祝思珩动了动,想把他的手臂挪开。
她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轻,掰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收紧了,又把她拢了回去。
她抬起头,他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