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还带着刚醒来的惺忪,睫毛垂着,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没有焦距,只是看着她。
“宝贝。”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哑。
祝思珩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要起床了,”她说,声音放得很轻,“今天要去霈胜,我要开车去接人。”
萧弘钧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有点痒。
“太早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再睡会儿。”
祝思珩有些无奈:“不早了,已经快八点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松手,只是又喊了一声:“宝贝。”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的赖皮。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那种“我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
祝思珩安抚性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伸手在他的脊背上摸了摸,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他顺毛:“乖,我要起床了。”
就是摸了两下。她的手从他脊背上滑下去,还没收回来,就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那变化来得太快,快到她脸上的红都来不及收。
她面颊一红,刚准备挣开,就被他翻身压在了身下。
床垫猛地往下一沉,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
他的手臂垂在她身子两侧,撑在那里,没有压到她。少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宝贝,我想要。”他说。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可那软底下,是压了一整夜的、终于不用再压的东西。
祝思珩撇过头,伸手推他,没推动。
“哪有夜夜笙歌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压得低低的,“不行,下去。”
萧弘钧低下头,亲她。
那吻落在她唇角,很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哄。
“我轻轻的,嗯?”他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呼吸里漏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尾音,“轻轻的,好不好。”
祝思珩来不及说出否决的话,就被他的吻吞没了。
等她顺利出门,已经是十一点了。
她先去接了董雨湫。
董雨湫站在佳龙新村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围巾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小股冷风,混着她身上洗衣液的清香。
“海青姐,”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那张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你怎么才来?”
祝思珩笑了笑,没有解释:“系好安全带,先去岳家老宅吃饭。”
董雨湫应了一声,低头系安全带,又抬起头看了祝思珩一眼。
她的目光在祝思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那条粉钻项链上,又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到了岳家老宅,岳麓也在,同时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颜希泽,年初温泉之行时见过。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和颜希泽长得有几分相似,眉眼间都是精明和客气。
岳麓看见祝思珩和董雨湫来了,笑着说:“老颜啊,这是我女儿,顾海青。”又对祝思珩说,“海青,这是你颜伯伯。”
祝思珩笑着打招呼:“颜伯伯好,颜二小姐好。”
颜烽烨打量着祝思珩,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收回来,笑着说:“老岳啊,你这女儿真不错。”
岳麓笑着说:“哪里哪里。”又问祝思珩,“张伯说你们要去霈胜?”
祝思珩应了一声。
岳麓说:“吃完中饭再去吧。”
祝思珩点头,拉着董雨湫入座。佣人加了两副碗筷,祝思珩坐在了岳问筠身边,对面是颜希泽。
颜希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比年初长了一些,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小更白。她看着祝思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年初一样,温温柔柔的,挑不出毛病:“顾小姐,好久不见。”
祝思珩笑着回:“好久不见,颜小姐。”
“顾小姐又要带问筠去温泉?”颜希泽问,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嗯,姐姐前两天提出来想去。”祝思珩笑了笑。
“还是我们之前那一家酒店吗?”颜希泽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搭在杯壁上,没有收回去,“确实感觉很不错。”
“嗯,就那一家,环境清净。”祝思珩也喝了一口水。
岳问筠坐在祝思珩旁边,面前摆着一碗汤,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她低着头,看着那碗汤,像是在等什么。
祝思珩伸手摸了摸碗沿,已经不烫了:“姐姐怎么不吃?”
岳问筠摇了摇头:“妹妹吃。”
祝思珩笑了一下,把那碗汤往岳问筠面前推了推,又把勺子拿起来,放在她手边:“你先吃,我这儿还有。”
岳问筠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颜希泽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眼睛弯了弯,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问筠和海青的感情真好,”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亲姐妹就是不一样。”
祝思珩笑了笑,没有接话,拿起勺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
颜烽烨放下筷子,看着祝思珩:“听你爸说,你考上了国土资源局?”
祝思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嗯,去年考上的。”
“不容易,”颜烽烨说,“那个岗位报录比很高,我听说几百个人抢一个位置。”
“运气好。”祝思珩说。
岳麓在旁边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她笔试全市第一。”
颜烽烨看了岳麓一眼,又看了看祝思珩,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客气,是重新打量一个人的那种审视。
“那可不是运气,”他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海青有出息。”
祝思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颜烽烨的目光还在她身上,不重,但一直没走。她没抬头,只是把碗放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岳问筠碗里。
颜希泽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嚼东西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只有脸颊微微鼓一下。
岳麓在旁边听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从祝思珩脸上扫过,又落在颜烽烨身上,笑了一下:“老颜,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颜烽烨摆了摆手:“还在谈,源祺撤资以后,差点没把我噎死。”
岳麓也听说了一些风声。去年上半年,源祺突然对颜家的几个项目撤资,技术封锁,颜家差点没缓过来。他放下酒杯,看着颜烽烨:“怎么源祺突然就撤资了?”
颜烽烨不着声色地扫了一眼祝思珩,无奈地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也挺突然的。”
颜希泽低头夹菜,笑容有些不自然。她的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一瞬,夹起一块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抬头。
颜烽烨也不想在这个上面多谈,换了一个话题:“不过听说松家和糜家最近出事了。好像建设局那里几个领导被查,把松家的人都带出来了。”
岳麓一惊,想到了商会晚宴的那天。
他虽然不在现场,但敬酒回来听人说了,海青就是被那两个人给为难的。
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祝思珩眼皮也跳了一下,同样想到了商会晚宴的那天。
松振沏,糜睿刚,那杯泼在她裙子上的红酒。她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一定有萧弘钧的影子!
他一定是生气了!
可是他从来没在她面前表露过分毫。
总是这样。
她心情有些复杂,但神色未变,只是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一顿饭吃完,张伯把碗碟收走。
祝思珩去楼上拿了岳问筠的行李,一只淡粉色的行李箱,轮子很新。
她拎下来的时候,岳问筠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董雨湫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
祝思珩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车门:“姐姐,上车吧。”
岳问筠转过身,走过来,弯腰坐进去。董雨湫跟着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祝思珩发动车子,驶出岳家老宅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红点,被灰蒙蒙的天吞没了。
车里很安静,董雨湫靠着椅背,侧着脸看窗外,岳问筠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思珩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路。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萧弘钧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看着她换衣服。那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可她一直知道它在。她穿好毛衣,转过身,他还那么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餍足的弧线。
“早点回来。”他说。
她应了一声“嗯”,拿起包,走了。
而如今,岳家老宅的饭桌上,她又从别人口中听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他。
后视镜里,岳家老宅已经看不见了。
祝思珩收回目光,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朝着霈胜的方向开去。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扫一下,扫出一片模糊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雨水盖住。祝思珩放慢了车速,把车距拉开了一些。
董雨湫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祝思珩。她是唯一一个知道祝思珩怀孕的人,一路上都在留意她的状态。看她握方向盘的姿势,看她偶尔活动一下肩膀的动作,看她趁着红灯闭眼休息的那几秒。
“海青姐,要不我来开吧,”董雨湫说,“你休息会儿。”
祝思珩知道这是董雨湫在关心她,也没有拒绝:“行,你来开。”
她找了个路边宽敞的地方靠边停车,拉好手刹,解开安全带。
换到后座的时候,岳问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指。
董雨湫从副驾驶绕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她开车比祝思珩稳,速度不快不慢,跟车距离也留得够。
跟在她们后面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也停了下来,停在几十米开外,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董雨湫没留意,她正在看导航,确认下一个路口往哪边拐。
祝思珩却一眼看见了。
那辆车她见过,不止一次,停在国土资源局门口,停在爵显风华外面,停在佳龙新村的路边。
车身是黑色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楚里面坐着几个人,但她知道里面是谁的人。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后座很安静,岳问筠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车里的暖风开着,窗外的雨声隔了一层玻璃,变得又远又模糊。
祝思珩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光秃秃的树,看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到了下午四点,她们终于到了炎唯温泉度假酒店。
酒店还是去年住过的那家,大堂的布置没怎么变,连前台接待员都是同一个。
祝思珩办了入住,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收好,拿了两张房卡。
她依旧和岳问筠一间,董雨湫单独一间,都在同一层,隔了两个房间。
电梯上行的时候,董雨湫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海青姐,”她忽然开口,“要不还是我和问筠姐姐一间吧。”
“嗯?”祝思珩有些惊讶。
董雨湫看着她,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祝思珩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里是感激与动容:“好。”
两人换了房间,祝思珩帮着把岳问筠的行李放好,帮她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
岳问筠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忽然说了一句:“温泉。”
祝思珩回过头,笑了一下:“嗯,一会儿就去。”
岳问筠点了点头。
三个人换了衣服,披着浴袍去了温泉区。
室外的汤池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慢慢升腾,和雨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雨。
董雨湫扶着岳问筠下了水,岳问筠坐在池边的石阶上,水没到她的肩膀,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祝思珩没有下水。
她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把浴袍拢了拢,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池子里的水雾飘过来,带着硫磺的味道,湿漉漉的,贴在她脸上。
她看着董雨湫和岳问筠在池子里说话,看着董雨湫比划着什么,岳问筠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远处的山被雨雾罩着,灰蒙蒙的,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祝思珩靠在躺椅上,把浴袍又拢紧了一些,没有再吃水果,只是看着那片雾,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却知道一直在那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