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坐在原地,看着他。
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个停顿。
他听见“乞丐”两个字时的那个停顿。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她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不安,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那乞丐的脸,那惊恐的眼神,那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
还有花景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说不认识。
他不认识,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梅映雪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可她的手,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的饺子很好吃。
猪肉白萝卜馅的,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都是香,梅映雪吃了很多,多到有些撑。
可躺在床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她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停顿。
那一下,太轻了。
可太刺眼了。
他到底瞒着她什么?
她坐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月光下,院子静静的。
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隔壁的院子也静静的,那扇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躺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声音?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脚步声。
有人在走动。
还有……还有什么别的声音,像是拖东西的声音,很沉,一下,一下,从院子里往外拖。
梅映雪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下一片一片的灰白,隔壁院子的门开着,一个黑影正从里面往外走。
是花景春。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他弯着腰,在拖什么东西。
一个很大的布袋。
那布袋鼓鼓囊囊的,拖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布袋的形状……
梅映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布袋的形状,像是……
像是一个人。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站在门缝后面,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拖着那个布袋,一步一步往巷子口走去。
那布袋拖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心上。
她看见花景春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梅映雪不知道自己在门后站了多久。
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站了一整夜,她终于动了。
她轻轻推开院门,走到巷子里。
月光落下来,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她走到隔壁院门前,那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从未在夜里来过的院子,看着那几间安静的屋子,看着地上那些被拖过的痕迹。
很浅,几乎看不出,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些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巷子里,延伸到那个方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越攥越紧。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他穿着破烂的衣裳,站在她的馒头摊前,问她馒头怎么卖。
他给了她一锭银子……
她想起刚才那个拖着布袋的背影。
那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花景春吗?
她慢慢退出院子,回到自己家,轻轻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
可有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他有事瞒她,很大的事。
比周大山的事更大,更深,更……可怕。
她该害怕的。
她该跑的。
可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那片惨白的月光。
她想起他低头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给她擦汗时温凉的指尖,想起他说“一辈子”时认真得像在发誓。
她想起那些日子里的温暖,想起那些他给她的、从未有过的安稳。
不管他瞒着什么,不管他是谁……
他是花景春。
是她的花景春。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月亮又隐进了云里,院子里一片漆黑。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早起蒸馒头。
还要和他一起出摊,一起收摊。
还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赌。
像是等。
像是……不管他要做什么,她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