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始终没开。
她的腿站酸了,就在墙根蹲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
那几个妇人来了。
还是昨天那几张脸。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最刻薄的,姓赵,别人叫她赵嫂子,她看见梅映雪蹲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哟,新来的这么早?这是怕被辞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好不容易找着个活,可不得巴结点?”
“来得早有什么用?活干不好照样得滚蛋。”
梅映雪站起来,低着头,没说话。
赵嫂子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
“行了,别杵着了,开门干活。”
后门开了,一群人涌进去。
今天的活和昨天一样。
挑菜,洗碗,扫地,搬东西,那几个妇人依旧把最累最脏的活推给她,自己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梅映雪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
挑菜,她挑得最快,洗碗,她洗得最干净,扫地,她扫得最仔细,连搬东西,她都搬得最多。
可那些人还是不满意。
“新来的,把那筐烂菜倒了去。”
一个妇人指了指墙角。
那是一大筐烂菜叶子,蔫的黄的,有些已经发臭了,那筐菜放那儿好几天了,没人愿意碰。
梅映雪看了一眼。
她手里的活刚干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嫂子,我先把这些……”
“怎么?不愿意干?”那妇人眼睛一瞪:“不愿意干就滚蛋,后头排着队的人等着呢。”
梅映雪抿了抿唇。
“我去。”
她走过去,弯腰抱起那筐烂菜。
那筐比她想象的沉,压得她胳膊往下坠,她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妇人已经围在一起,等着开饭了。
她低下头,往外走。
后街比前街冷清,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蜷在墙角。
她把那筐烂菜拖到指定的地方,倒了,又抱着空筐往回走。
走着走着,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她虽然也穷,可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可现在呢?
现在她被人像狗一样使唤,被人当面嘲笑,被人把最脏最累的活推给她。
她不敢还嘴,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咬着牙,忍。
她活了两辈子,加起来快一百岁,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眼泪涌了上来。
她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没出息。
她在心里骂自己。
真没出息。
都重活一世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受点委屈就哭。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回走。
拐过一个弯,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重重撞在她身上。
“哐当!”
她整个人被撞得往旁边倒,手里的筐飞出去,她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撞她的人。
是个年轻公子哥。
穿着鹅黄色的长袍,料子看着就贵重,腰上系着玉带,一张脸说不上来多好看,但是长得周正眉眼俊秀,此时他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躁意。
他被撞得也晃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相接,只一瞬。
“啧”
他扭过头继续往前跑,后面追上来几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看着像是下人。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嘴里喊着:“公子!公子别跑了!老爷让您回府啊!”
一群人呼啦啦跑远了。
梅映雪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撑着地爬起来,她顾不上疼,蹲下去捡那个飞出去的筐。
回到后院时,那几个妇人已经吃完饭了。
那个好说话的大娘,别人叫她周嫂子,看见梅映雪进来,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给你留着呢。”
梅映雪走过去,看见角落里放着一个碗,碗里有一个杂粮饼子,还有一碗稀饭。
那碗稀饭,比昨天稠一些。
“谢谢周嫂子。”她端起碗,声音有些哑。
周嫂子摆摆手,没多说,转身干活去了。
梅映雪端着碗,蹲在墙角,慢慢吃起来。
饼子还是凉的,可比起昨天那个硬邦邦的,今天这个软和一些,稀饭也比昨天稠,喝下去暖暖的。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眼泪又差点涌上来。
这次不是委屈。
是别的什么。
她使劲嚼着饼子,把那点酸涩一起咽下去。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管事的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个钱袋子,挨个给那几个妇人发钱,发完那几个,走到梅映雪跟前。
他数了数,递过来几个铜板。
十五文。
梅映雪看着那几枚铜板,愣住了。
“今天……怎么只有十五文?”
管事的看了她一眼,一脸理所当然。
“新来的,干活慢,干的活少,扣五文。”
梅映雪的手攥紧了。
干活慢?
干的活少?
今天她来得最早,干得最多,那些人把活推给她她都干了,连烂菜都是她去倒的,她哪里干得少?
“我……我今天没有来晚,活也没少干……”
管事的皱起眉头。
“我说你干得少就是干得少,怎么?不服气?”
梅映雪张了张嘴。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是个外地来的,无亲无故,没权没势,奶奶还等着她挣钱买药,等着她养活,她不能丢了这份活。
她低下头,接过那十五文钱。
“……知道了。”
管事的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几个妇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脸上带着笑。
那个赵嫂子笑得最得意,还故意扬声说:“新来的就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梅映雪低着头,没看她们,她把那十五文钱揣进怀里,慢慢往外走。
街上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走回那个小院,推开那扇窄窄的门。
奶奶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见她进来,老人家连忙站起来。
“映雪!回来了?今儿咋样?”
她走过去,把那十五文钱掏出来,放在奶奶手里。
“还好。”她说,声音很轻:“今儿挣了十五文。”
奶奶低头看着那些铜板,又抬头看着她的脸。
“映雪,你……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梅映雪愣了一下。
“没有。”她笑了笑:“能有啥委屈?就是累点,没事。”
奶奶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人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映雪,要是实在苦,咱们就回去,回青州去,那个小院还锁着,还能住人。”
梅映雪摇了摇头。
“奶奶,我不回去。”
她握住奶奶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
“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我能撑住。”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去那个后院,还要见那些人,还要干活,还要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