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走到胭脂铺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铺子门口站着的不止阿敏一个人，阿敏面前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黝黑，看着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正对阿敏说着什么，嗓门不大，可语气很冲。

阿敏急得脸都红了，两只手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什么，旁边围着三四个路人，伸着脖子看热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抱着胳膊站着不动。

梅映雪的心沉了一下。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阿敏，怎么了？”

阿敏转过身，看见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姐姐，这位大叔说……说这铺子是他的……”

梅映雪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这位大哥，我是这铺子的东家。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了一声：“找的就是你。”

他把手里那张纸往梅映雪面前一递。梅映雪接过来，低头看。

她识的字不多，可那几个大字她认得……房契。

上面写着某某街某某号铺面一间，立契人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圆脸妇人不是说这铺子是她的吗？不是说她家里有事急着用钱才便宜赁出去的吗？她抬起头，看着那中年男子，嘴唇在抖，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年男子看着她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语气稍微缓了些，可还是硬邦邦的：“姑娘，我实话跟你说吧。去年我老家老母亲重病，我离京照顾了一年多，这铺子走之前交给一个杂工，让她没事来打扫打扫，别让房子荒了，恐怕骗你的那个婆子，就是那个杂工。”

梅映雪站在那里，手里的房契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想起那圆脸妇人笑眯眯的样子……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铺子是假的，货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姑娘，我也不为难你。”中年男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也是叫人骗了，我知道。可这铺子是我的，你不能白占，这些日子的房租，你得补给我，我的铺子不能白白让别人用。”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不同意，咱们就报官，我可是正儿八经买下这铺子的，契书文书都齐全。”

报官。

梅映雪听见这两个字，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不能报官。她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钱，她只想把这件事了结，越快越好，越安静越好。

“您要多少？”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中年男子报了一个数。

比那圆脸妇人收的房租贵一些，可他说得有理——那婆子是低价骗她的，正经租出去，本来就要这个价。

梅映雪从袖子里摸出顾鹤楼留下的那两锭银子，又添了些散碎铜板，凑够了数，递过去。

中年男子接过来数了数，点了点头，把钥匙从她手里拿过去：“三天之内，把你的东西搬走。”

说完，他转身走了，围观的几个人见没热闹看了，也散了。

阿敏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姐姐……那些胭脂……今天早上刚送来的那些……”

梅映雪闭上眼，昨天刚订的货，今天早上送到。

她付了定金，如今铺子没了，货自然也不能要了。

那胭脂铺的掌柜不会把定金退给她，她睁开眼，看着阿敏：“去找个收旧货的，把这些柜台架子都卖了。”

阿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梅映雪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跑了。

没过多久，一个拉板车的老头来了。

他把那些柜台、架子、瓶瓶罐罐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

梅映雪站在旁边，看着他搬，看着他码，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把东西搬空，铺子里越来越空，越来越静，最后只剩下一地的灰尘和墙上那几块壁帷留下的痕迹。

老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梅映雪：“姑娘，就这些了，三十文。”

梅映雪接过来，铜板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她转过身，把那三十文塞到阿敏手里：“拿着，以后找个好东家，擦亮眼睛，别找我这样蠢得。”

阿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攥着那几枚铜板，使劲摇头：“姐姐，我不走。你是我来京城遇到的最好的人，不管怎样我都跟着你，东山再起也好，摆地摊也好，要饭也好，我都跟着你。”

梅映雪看着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铺子,阳光从破了的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墙上的壁帷已经扯下来了，露出底下斑驳的墙面……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阿敏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哭得鼻子眼睛都红了。

梅映雪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想起顾鹤楼留下的银子，还剩一锭，她还有一锭银子，就像阿敏说的，还有希望。

还能从头再来。她这样想着，脚步快了些。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