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扇门,和往常一样虚掩着。
可门口没有人。梅映雪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不对。
奶奶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坐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针线,或者择着菜,看见她回来就抬起头笑一下,说“回来了?”
今天门口没有人。
她推开那扇门,走进院子:“奶奶。”
没有人应,院子里静悄悄的,灶台冷着,水缸盖着,奶奶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空着,靠在墙边。
“奶奶!”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应。
她快步走到屋门口,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老旧的床上,奶奶靠在床边,闭着眼,手里还搭着那件她临走时在缝的衣裳。
针线落了一地,银针在光里闪了一下,线团滚到了墙角。
梅映雪站在那里,看着奶奶。
奶奶的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奶奶。”梅映雪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些,像是怕吵醒她。
奶奶没有动。
梅映雪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伸出手,碰了碰奶奶的手,冰凉的……僵硬的、没有生命的凉。
她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坠,她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奶奶靠在床边的样子,看着奶奶闭着的眼,看着奶奶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
阿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几枚铜板,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看着奶奶,又看着坐在地上的梅映雪,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她想过去扶梅映雪,可腿迈不动。
梅映雪的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衣襟上,掉在手背上,掉在青砖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奶奶”,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太阳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光从奶奶身上移到了墙上,又慢慢暗下去。
阿敏蹲在门口,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蹲在那里,陪着。
到了晚上,梅映雪没有吃饭。
她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奶奶的手,看着奶奶的脸,阿敏把粥热了端过来,她摇摇头。
阿敏又把粥端走,蹲在灶台边哭,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奶奶脸上。
奶奶还是那个表情,梅映雪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奶奶手心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趴在奶奶腿上哭一样。
那时候奶奶会摸着她的头说“乖乖不哭,奶奶在呢”。
阿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把门轻轻带上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奶奶。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坐在那里,握着奶奶的手,一动不动。
奶奶昨天那些话,原来是在告别,可她说:“老天爷给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当时本以为奶奶在劝她,劝她想开些……
可现在想来……奶奶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知道自己重活了一世?梅映雪不敢细想,怕那猜想是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直起身,把奶奶的手放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奶奶还靠在那里,还闭着眼,嘴角还弯着,和昨晚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阿敏蹲在灶台边,眼睛红红的,看见她出来,连忙站起来:“姐姐……”
梅映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脸。
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脸擦干,把水瓢放回去,转过身:“去把棺材铺的地址找来。”
阿敏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她站在水缸边,站了很久,久到阿敏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姐姐,找着了”她才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出巷子,走上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走着,可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从今天起,她在这个世上又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