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价……她有钱。
“五十两!”有人喊了。
“六十两!”
“七十!”
“八十!”
叫价声此起彼伏,从大堂的各个角落响起来,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急。
那些声音在梅映雪的耳朵里混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见数字在往上涨。
梅映雪深吸了一口气。
“一百两。”
她的声音不大,可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喊的数字有多高,百两虽然不少,可在这萃芳阁里,比这高的价格不是没有过。
安静,是因为喊价的人是一个女人……像姑馆也有许多贵妇来,可年轻女人很少。
大堂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往最后一排看,想看看是谁家的女眷,跑到这种地方来,还喊了价,要和一个伶人共度良宵。
梅映雪没有看他们,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雕塑。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没有人再加价。
“一百两!一次!”台上的妇人提高了声音,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等了几息,“一百两!两次!”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动静。
“一百两!三次!成交!”
妇人笑着朝梅映雪的方向福了一礼,那笑容比刚才对着所有人的时候更真诚了几分,一百两的生意,她有得赚,当然高兴。
梅映雪坐在那里,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
她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呼吸,控制自己的心跳。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这里发抖。她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镇定,像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商人,像一个对这种事习以为常的客人。
可她心里在翻江倒海。
一百两。买了花景春的一夜……多讽刺。
妇人走下戏台,穿过大堂,扭着腰走到梅映雪面前,她弯着腰,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机密的大事。
“贵人,今儿晚上您可算是有福了。这位公子可是咱们馆里这些年来模样最周正的,您放心,保管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她顿了顿,朝楼梯的方向指了指:“待会儿会有人带您上去,三楼,东边第二间,那屋子清静,您放心。”
梅映雪听着她说话,却一句话都不想说。
妇人见她不说话,也不恼,笑盈盈地又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小荷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等妇人走远了,她微微凑近梅映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姐,你没事吧?”
梅映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天黑了。萃芳阁里的灯笼全点上了,一盏一盏的,把整栋楼照得亮如白昼,大堂里的人比下午多了许多,男男女女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梅映雪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终于,一个小厮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恭恭敬敬的笑,弯着腰,朝梅映雪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人,这边请。”
梅映雪站了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坐得太久了,血液不通,膝盖一弯差点没站住。
小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她。
“小姐?”小荷的声音里带着担心。
“没事。”梅映雪拍了拍她的手:“你在楼下等我。”
她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目送着梅映雪跟着小厮往楼梯的方向走。
楼梯在走廊的尽头,窄窄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梅映雪踩在楼梯上,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三楼到了。
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墙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灯笼,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小厮在走廊东边的第二间房门口停下,转过身,朝梅映雪躬了躬身,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梅映雪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扇门。她手在发抖,花景春就在里面。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木门的时候,凉凉的,像是摸到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的手在门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推开了门。
门开了。
房间不大,可布置得很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上铺着锦缎的坐垫,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窗户半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烛火跳了跳,满室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然后她看见了他。
花景春坐在床边,半倚着床柱,一头长发散着,黑得像墨,滑得像缎,从肩头垂下来,垂到腰际,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绫罗,薄薄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白得像玉,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他的姿态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慵懒,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身体微微侧着,整个人像是嵌进了那张床里,和那些锦缎帷幔,融在一起,成了一幅画。
一幅美人图。
梅映雪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不动声色。
花景春抬起眼眸,看向门口。
彩妆已经卸了,露出底下的那张脸。可那张好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那双眼睛里也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看着梅映雪,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动一下身体,就那么倚在床边,像是在等一件例行公事的事发生,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被摆布的人,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房间,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没有离开过一秒。
梅映雪在圆桌边停下了脚步,她弯下腰,拖过一把木椅,放在床边,面对面地坐下。椅子有些矮,坐下去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和他的胸口平齐。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要和人生意谈判的商人。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的有些急促,他的很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梅映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她在斟酌词句,可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话,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花景春。”她的声音有些哑,可很稳:“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救他出来?她凭什么?她现在只是个商人,有些银子,可在京城这块地方,她连给萃芳阁背后那些权贵提鞋都不配。
可她就是说了,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能做到的事。
花景春的眼珠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眸,看向她。
那张好看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开口了。
声音很好听,比唱戏的时候低了一些,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姑娘只见我这一面,便要救我出风尘?”
梅映雪愣住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有些急了。
“什么意思,花景春?”她的声音有些急,语速快了:“我找了你好久……”
话没说完,被他打断了。
“找我?”
他微微偏了偏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胸前,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地扫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尖锐。
“我们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