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皇子原本第二天便要离开甘州卫,皇家的车马尚在雁门关候他,他这趟回来师出无名,必须得尽快回程。
而且,最重要的是,平西王不理会他,那么,他必须得尽快返回京城,才能赶上太子大婚。
夜刚黑,这几日狂奔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十一累极,早早便睡下了,沾上枕头几乎立刻睡着。然而星远却在此时悄悄地摸进了他的帐子,摇着他的胳膊,激动地说,“殿下!事情有变!王爷派人去查了!”
什么?十一立刻坐了起来。
当日,和十一见完面后,日头尚未西斜,星远不愿浪费训练的时间,于是便又回去了飞云骑,哪知一入飞云骑,她便在营口见到二十余人列队飞奔而出,马蹄溅起的纷纷尘土落了她满身。
领头的那人她认识,是飞云骑下侦骑哨的哨长王泉。
此时她尚不能完全肯定,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又陆续见三组人马,往满城的方向奔去,她竖起耳朵注意偷听,但那群训练有素的飞云骑嘴巴都严得很,只有一名面色较稚嫩的骑兵,在整装的时候不经意说了句,“那我们几人,是直接去平凉?”
“不,我们去兰州。”
她这才赶紧回来告诉十一这事。
拍马急行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即使种种为难,但平西王,还是在乎天下苍生的!
夜里帐子里没有烛火,两个人一坐一躺,唯独亮晶晶的眼睛,双双泛着光,一个夸平西王忧国忧民、实属国之重臣;一个全是不满,骂骂咧咧的,那他如此凶狠骂我作甚?
“骂你,自然是你该骂。”
外面突然响起一个轻声,吓得两个人汗毛都竖起了,对视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星远扬手,赶忙将床帷拉了起来,见到黑暗中那个阴沉的身影后,她立刻跪倒在地。
十一轻轻地开口,“皇,皇叔?”
谁能想到平西王,一向视十一皇子为无物的平西王爷,会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悄悄地,出现在十一皇子的帐篷。
他身后没有带一个人。
平西王双手附在身后,一步一步地朝床边走来。
每走一步,星远都觉得自己的喉咙被锁住一分,渐渐地无法呼吸——她是飞云骑的人,夜里私通十一皇子,便是死罪……
十一皇子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点,突然扬声道,“你这个死奴才,让你给本殿下端杯茶水都端不好,快滚吧!”
“……遵……”
“行了!”平西王大步流星地,也坐在了床边,他打量着瞧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星远,“你们二人夜夜在帐子里密谋,互通消息,本王早就知道了。”
啊?星远顿时心砰砰地乱跳起来。
十一同样心头一震,这时他才想起他着寝衣仍在床上,实在失礼。正欲翻身下床,平西王却按住他的手,示意他继续坐着。
这亲叔侄二人,还是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十一心神惴惴,他低头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星远。
平西王注意到了这一眼,轻笑一声,“看来这小兵也不用赶出去了,”他也望了一眼星远,“你就这在听着吧。”
啊?听什么?
星远抬起头来,忍不住与十一对视一眼,十一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也满头疑惑。
平西王并不是喜欢故弄玄虚的人,他的时间也宝贵得紧,但他开口的第一句,仍是一句闲话。
“你初来甘州卫时,我第一眼瞧你那双眼睛,便觉得你像极了圣上。”
还从未有人说过这种话,皇宫里的人,都说太子与父皇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十一心头泛起一丝惊喜,“真的……”
平西王却声音重了些:“一样的狼子野心,一样的阴毒可恨。”
“……”
十一决定闭上嘴。
平西王继续说道:“但未料到你发现敌情,竟会回来告诉我,当真让人意料不到,你那好父皇,就决计不做这样的事情,”他稍微偏过头去,盯着床帷的一角,仿佛在盯着虚空中某个人一样,“他会先想方设法,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再静观局势变化,倘若龙真族起兵,能帮他除掉想除掉的人,那么他甚至会暗中相助;等到大战将了,他便忧心忡忡地现身,泣告众人,将士们受苦了,百姓受苦了。”
十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甚至觉得平西王说得很对,他也忽然意识到一事——对呀,为何我就急着通报敌情,为何我不能隐瞒此事,再顺势而起呢?
平西王盯着他略带思索的眉眼,沉声道:“十一,或许有一日,你也变得像你的父皇那般老练。但富贵权势,在你阖眼的那一瞬间,便皆是尘土。就像你父皇,即使他牢牢把握着大景,那又如何?他注定是要死的。”
这话也着实太大逆不道了些,十一又忍不住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然而星远,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平西王那已然苍老却依旧有力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