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你们……”
李现安声音又轻又柔,打量着面前的两人,神情有些怯怯的。
“啊,俺跟齐霁才从王嫂子家出来,恁这是送般般回家呢?”
芽芽露出一个笑容来,随即十分自然的牵起了齐霁的手。
“齐霁,这是李现安李先生,现在在学堂教书嘞。”
“你好。”
齐霁自然的对李现安笑笑,李现安却没理他,他的目光在芽芽与齐霁交握的手上飞快地掠过,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
“是,是……”
他说话的声音更轻了些,几乎要散在傍晚的风里了。
“般般这孩子……好学,我顺路……送送她。”
他语速有些快,说完便急着要走,仿佛多停留一刻都让他难以忍受。
“那……芽芽,齐、齐公子,我先送般般回去,告辞了。”
他甚至没等芽芽回应,几乎是半拉着般般,脚步略显凌乱地匆匆离开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田埂的拐角处。
齐霁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微微蹙起眉,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捏了捏芽芽的手,侧过头低声问:“芽芽,这位李先生……他性子一向是这般……腼腆畏缩么?”
芽芽闻言,也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齐霁的手温暖干燥,让她下意识又握紧了些。
“俺也说不好,之前他来家里寻俺抓过几回药,说话虽也轻声细语,倒也不像今个儿这样……嗯,好像有点怕俺们似的。”
齐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方才王嫂子那番激烈的言辞,便顺口接道:“说起来,刚才王嫂子还跟我倒苦水,说这位李先生近来在庄子上挨家挨户地走动,游说家里有闺女的人都送去学堂念书,还不收学费,惹得她很是光火,觉得般般是被蛊惑了去学堂躲懒的。”
“真的?”
芽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有这回事?俺这些日子忙,都没咋听说,李先生他……竟在做这样的事?”
她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毕竟在这乡野之地,女子读书堪称离经叛道,就连她小时候能上学堂读书,都是许东费了好大的劲,跟那老先生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才勉强把她送进去旁听的,李现安身为那迂腐老头的徒弟,竟会主动推行此事,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嗯,王嫂子是这么说的,看那样子,气得不轻,不过我觉得,李先生做的并没有错……”
齐霁想起坐在大樟树下安安静静看书的般般,一时不忍:“我觉得,什么男人与女人,都只是性别罢了,都是人,为什么一定得分一个高低贵贱呢?男人可以读书,女人照样可以啊!都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女人就只能结婚嫁人依附于他人呢?这想法太怪了……”
“可是……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齐霁的用词虽然新奇,但大体意思她也能听懂。
只不过,到底是从小接受那些老旧思想熏陶的原因,芽芽难免感到有些怪异。
她轻声反驳,语气里没有什么攻击性,有的只是困惑。
“男主外,女主内,姑娘们读了书也不能考科举,确实没用呀……”她说着就想到庄子上的大家,“恁瞧王嫂子,还有村子里的张婶、李婆婆,她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大家也都是很好的人呀!”
“可是芽芽,你就和她们不一样,你读过书,上过学堂,会看病救人,能靠这个养活自己,不用依附任何人,你比很多男人都厉害。”
齐霁回答她,语气温和而恳切。
听见他这么说,芽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思绪飘回到过去,想起的是许东牵着年幼的她站在学堂门口等着老先生的样子。
那会儿她太小了,许东天天提着大包小包的肉,鸡蛋,药材,那些他们自己都不舍得吃和用的东西,拉着她去学堂求那位老先生,但很多时候都是被毫不留情轰出来,她不想等了就哭,然后许东就会打她,骂她一顿。
骂的是什么呢?
芽芽已经忘了。
她以前总觉得读书没有用,但是许东告诉她有用,逼着她认字学算数,她才学的。
许东教给她的道理,总和村子里的大家不一样,他告诉她,这世界不止桥头庄这一方天地,告诉她外边的世界是多么辽阔多么美好,告诉她,有朝一日一定要走出去看看,可是她没有什么概念。
现在依然没有什么概念。
但如果她们都去读书的话,活的也会和现在不一样吗?
如果女孩读书的话,还能有别的活法吗?
芽芽沉默了好一会儿。
“俺知道咧。”
半晌,她才将头抬起来,她握住了齐霁的手,眼神变得清亮而坚定:“齐霁,恁说的对,读书不应该分男女的,虽然俺不喜欢读书,但这也不代表读书就是坏的呀!俺明白咧!”
齐霁的话也是变相点醒了她,芽芽心里突然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她想让村子里的孩子们,都能读上书!
这当然不只是一个空想,她芽芽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只不过,要如何去迈出这第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