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没看一会儿,就拽着芽芽,叫她回去了。
芽芽没应,打发周玉让他自己回去,而她则继续扒在墙角,只露出一双眼睛,默默的偷看着院子里,直到夕阳西下,把她整个人都裹进了绵长的黑夜。
回家后,许东头一次没有因为她晚归而骂她,反而还给她喂蜜饯,饭桌上头一次有了荤腥。
芽芽吃了一个大鸡腿,就把那棵桃花树,坐在秋千上的妇人,还有妇人手里的虎头鞋全都忘的一干二净了,第二天继续嘻嘻哈哈的拉着周玉去玩泥巴。
如今也一样。
临阳镇潮湿的房间,已经成了废墟的桥头庄,一个挨着一个的义冢,以及齐霁带着笑容的脸,似乎都随着摇晃的车帘,随着那渐渐缩小的城门而远去,芽芽闭上眼,咬紧了牙关,把所有的一切都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如今也是一样的。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从晋州到京城,统共花了一个月。
“咱们从南新门入城,沿着御街南段向北,再走走就该到宅子了。”
赵叔掀开帘子,对着马车里的二人道。
虽然他们在进城前已经在客栈沐浴换衣,收拾的整齐妥帖才进的城,可如今赵叔这么一说,周玉却又紧张起来。
他掏出随身的小镜照了个来回,又反复向芽芽确认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后,才算勉强放下心来。
他还是第一次来京城,马车一驶进城门他就半掀了车帘,好奇的向外探望,宽阔的御道两侧,人车分流,牛车、驴车、挑担的行人,络绎不绝,路边还栽着柳树、榆树,每隔一段,就能看见路碑和水井,是与晋州小镇完全不同的繁华。
沿途连片的临街商铺,摊贩临街摆摊,卖着一些他或见过或没见过的商品,一时叫卖声、车马蹄声、人声混杂,混着面食茶汤香气扑面,打的他一个激灵,胸腔自下而上冲起一股热流,一下子把浑身的血液都烧的滚烫。
马车行至州桥附近,就不再向御街直行,向西转入了普通街道,人却更密密麻麻了,少了高端的酒楼,多了各种肉铺菜摊,杂货书坊,宅院店铺紧紧相连,院门都直接临着街。
终于,在穿行了两三条小巷之后,马车在一处宅第前停稳了。
青砖矮墙,大门也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楣简单,牌匾刻着“周宅”二字,听见马蹄声,院内的仆从急忙迎出来。
宅门向内拉开,一个穿着青色暗花罗裙的妇人立在檐下,在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年后,泪旋即流了满面。
“我的…我的玉哥儿……”
周玉被赵叔搀扶着下了马车,接着就听见一声轻呼,他朝着声源抬起头,对上一双饱含泪水的眼。
保养得当的妇人几步迎上前来,不等周玉反应就拉过了他的手腕,细腻光滑的手包裹着他的,身上若有似无的暖香叫周玉一阵恍惚。
“玉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周玉愣愣的听着妇人的声音,好半天也叫不出一个“娘”字,从见到这位有些陌生的妇人开始他就像哽住似的,木头人一样杵着一动也不敢动。
周娘余叔含辛茹苦照料他这么些年,却没有教他该怎么与爹娘相处,见到自己的亲娘该作何反应,摆什么表情,讲什么话。
见周玉这不知所措的模样,周夫人那端庄温婉的眉眼再也压不住十余年来的愧疚与酸楚,正欲再开口,却看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个姑娘,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敛去眼底的酸涩。
“……这位小娘子是……”
周玉这才想起来芽芽,压下心绪,随即侧过身,向周夫人引荐:“周……娘……此次桥头庄遭火焚毁,是芽芽解救了我的性命,她也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若无她,我今日恐怕都无法再见……”
话音落下,芽芽便向周夫人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周夫人伸手虚扶她起身,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与歉疚,轻叹一声:“快起来,桥头庄的事,我多少也有耳闻,唉…世事无常,难为你这般重情重义,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我心中感激不尽。”
说完她目光落到久别归来的儿子身上,语气软了下来:“当年将你送走,实属情非得已,这些年,让你在外受苦了。”
“不苦的,”周玉垂下眸,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攥了又松,心中五味杂陈。“我都明白的,我…我从未埋怨过娘……”
“既已归来,便安心住下,”周夫人打断他的话,温声安抚,随即又看向芽芽,“小娘子救了玉哥儿性命,又与他一路相伴上京,此刻想必已身心俱疲,既与玉哥儿是旧识,便把这里当作新的家罢,日后若欲有所作为,周宅上下必当鼎力相助,还望小娘子切莫拘谨。”
芽芽连忙道谢:“多…多谢夫人收留。”
周夫人的视线并未在芽芽身上过多停留,她很快便转回话头,“玉哥儿,你爹爹一早入宫当差,宫中事务繁杂,估摸着要入夜才能回宅,待他归来,再细说庄子失火、你们一路经历的诸事。”
说罢,她便抬手唤来侍立的仆妇:“先引这位姑娘去往偏院厢房歇息,备上热水、巾帕与吃食,好好安顿。”
一名仆妇躬身应诺,上前来引路。
芽芽扭头看向周玉,神色有些不安,但见周夫人没有带着周玉一起进去的意思,她还是快速转过身跟着仆妇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