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桉君心口像被狠狠怼了一把，火气瞬间冲上来，他攥紧拳压着心头的躁怒：“那南王既想与我们联手夺位，为何要赶尽杀绝？”

裴霁之拿开手，眼里已满是泪与恨，他咬牙切齿道：“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赶尽杀绝，借此举来博个好名声！皇帝多年没清除的前朝余党，被他这个远在南边的闲散爷一夜斩绝，如此响当当的名声打出去，于他百利无一害！”

齐桉君只觉后颈一麻，瞬间起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

这多么荒唐可笑的理由！

分明是谋权篡位，竟还妄想名正言顺！

甚至不惜用别人的鲜血，来为自己洗刷污名、粉饰太平！

简直可笑至极！

“抵达洛阳不久，我与听棠便嗅到阴谋的气息，并未按单礼的吩咐写信传讯他人，单礼与我们周旋数日，终究没了耐心，竟狗急跳墙将听棠擒住，以她的性命相逼，勒令我写信召其余人速速赶来洛阳，我心中清楚，一旦书信送出，众人来到洛阳犹如羊入虎口，必将全军覆没，可听棠……”

裴霁之说到此处，一双眼早已布满血丝，仿佛又回那绝望之日，瞳孔止不住地发颤。

“听棠不愿让我为难，竟朝着那剑刃撞了上去，寒刃划破她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她被丢在地上，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眼前啊……”

泪水从他圆睁的眼眶里滚落，嘴唇不住颤抖，连话语都支离破碎：“那畜生……那畜生竟然……竟然将她的头颅砍了下来！啊啊啊——！”

他忽然抱住头，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她看着我……她一直看着我啊！头颅被斩落的那一刻，她还在看着我！她最后对我说了什么……殿下！殿下！”

裴霁之情绪近乎癫狂，挣扎着想要从床上撑起身子，可身上伤口累累失血过多，连半分力气都没有。

齐桉君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手腕却反被他死死攥住。

“殿下……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啊！听棠最后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见啊——！！！”

他双目猩红，声嘶力竭，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狂涌而出，一股接着一股，染红衣襟，浸透被褥。

“裴霁之！裴霁之！”

齐桉君急声唤他，伸手去探他脉搏，只觉指尖一片冰凉，鲜血还在不断从他嘴角溢出。

裴霁之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杀了他……杀了他……杀……”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翻，攥着齐桉君的手骤然一松，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裴霁之脑中翻涌的依旧是姜听棠颈间喷溅的鲜血，以及她最后望向他的那双眼。

可混沌之中，那刺目的红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照拂在脸上的暖意以及来自遥远之外的一声“小霁之”的轻唤。

他缓缓睁眼，日光刺得眼眶发酸，他抬手遮在眼前，待视线渐渐适应，才缓缓移开指尖。

逆着光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扎着高马尾意气风发的姜听棠。

她将手中捉到的蝉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飞扬：“这次是我先抓到的，我赢了。”

说完她咧嘴一笑，灿烂得晃眼。

裴霁之怔怔望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女，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喂。”姜听棠见他呆立不动，便将蝉轻轻放回树干，打趣道：“小霁之，你不会是输不起吧？方才你先到树下，是你赢了，我也不曾这般耍赖，怎么如今我先抓到知了，你倒像傻了一般，难不成，是怪姐姐没让着你？”

裴霁之缓缓眨了眨眼，终于有了反应，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眼前之人。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的那一刻，眼前景象骤然崩裂。

温暖的阳光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跳跃摇曳的火光。

他循着火光望去，方才还高他半头的姜听棠，此刻竟已比他矮了许多。

她紧紧牵着他的手，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而她的脸颊与衣摆上，溅着点点未干的血迹。

裴霁之猛地顿住脚步。

姜听棠也随之停下，回头看向他，见他眼中满是迷茫与惊惶，她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柔声道：“坚持住，我们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这句话，猛地撞进裴霁之心底，他环顾四周，才惊觉两人正身处一条密道之中。

再回头望去，借着火光，他看见阴影里倒着的两具尸体。

他想起来了。

这是叛军破门而入的那天，裴家满门惨遭屠戮，父母携他拼死突围，赶往姜家驰援，可等他们抵达之时，姜府早已沦为人间炼狱，阖府死伤惨重，逃生机会微乎其微，长辈们不愿两族血脉就此断绝，强行将他与姜听棠推入这条姜家暗藏的密道，二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前行，行至半途，却撞上两名叛贼，为了活下去，他们拼尽全身力气，将那两人斩杀在密道之内。

也是从那一日起，他们再无家可归，这苍茫天地，浩荡人间，唯有彼此。

思绪回转，裴霁之望着眼前的姜听棠，反握住她的双手，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听棠，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保护好你……”泪水随着话语一同滚落：“是我没护住你……姐姐，没了你，我该怎么活……”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眼前面带疑惑的姜听棠，身形竟一点点变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