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霁之疯了一般伸手去抓:“姐姐!姐姐!别走!求你别走!”
眼前场景再度更迭。
他扑了个空,密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月光倾泻的屋檐之上。
他身形一僵,身后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霁之,你是想独自前往洛阳吗?”
裴霁之浑身发颤,竟连回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清楚,这是梦境,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从小到大,你我便爱争个高下,相见不是比试便是切磋,偏偏两家又是世交,朝夕相伴,比剑、比拳、对弈,我从未半分逊色,那时我们约定,无论日后遇上何事,都要携手同行,同生共死。为何到了今日,你却要毁约?”
裴霁之背对着她,早已泣不成声。
这是他们动身前往洛阳的前一夜。
原本他打算独自赴险,不愿拖累任何人,便想趁着月色悄然离开,临行前却被姜听棠撞破。
他自然不希望她陪自己赴死。
可姜听棠望着他,轻声道:“比起独自活着,我更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你……这几日,我总梦见爹娘,梦里你父亲坐在堂前,与我父亲对弈,满院都是花香,碟子里盛着我娘亲手做的桂花糕。可到头来……梦醒了,才发觉什么都没了。”
“不会的。”那时的裴霁之脱口而出:“等救出殿下,等天下太平,我就带你回去,我们把老宅重新修葺,再种一棵桂花树,一如小时候那样。”
姜听棠定定望着他,眼底泪水亮得似盛着一捧明月,藏着几分道不明的心绪。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裴霁之缓缓抬起手,想要回抱住她,可那只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
他多想,让时间就此停在这一刻。
他多想,告诉她,只要她还在,他的家,便永远都在。
可这话,终究还是被他咽回了心底。
也正是他那一刻的心软,让她随自己去往了洛阳,随之踏上了一条死路。
他双肩剧烈颤抖,哽咽出声:“姐姐,求你了……不要跟我去,别跟我去……”
身后的姜听棠一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姐姐了。
“霁之,你……”
裴霁之却猛地回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姜听棠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栗,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安抚。
裴霁之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洒在耳畔,似是低低说了句什么,他没能听清。
可还没等他开口追问,怀中的温度骤然消散,掌心一空,姜听棠的身影便如星光般在他眼前淡去。
“不要——!”
裴霁之失声嘶吼,伸手想要攥住,可眼前白光骤闪,刺得他双目剧痛,意识再度坠入黑暗。
再次睁眼时,入目只有熟悉的床顶,再无半分她的踪迹。
他的梦,醒了。
裴霁之胸腔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他撑起身跌在床边,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望着地上刺目的猩红,他眼前渐渐模糊。
梦中的一幕幕鲜活如昨,可越是清晰,便越剜心刺骨。
苍茫天地,浩荡人间,再无姜听棠。
他缓缓蜷缩起身子,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臂,仍在贪恋梦里那一瞬虚妄的温暖。
唯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人唤他一声小霁之。
再无人与他许下同生共死的诺言。
再无人,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