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里发誓。”王绮烟说,“倘若在场有谁谎话连篇、手上沾了至亲好友的鲜血,仍然死不悔改,妄图一直瞒下去,便让他手中那根香立刻熄灭!”
我撩开面纱的一角,听话地将自己的香吹灭了。
这话说得不就是我吗,虽然她肯定只想把从中作梗之人揪出来,我纯属躺枪,但确实也是我——
“你不要在这里捣乱。”秋荷劝我,“这会儿别人心情都很不好。”
手下往上瞄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将我手中那根香重新点燃。
我还是捧着它。
“倘若天上真有神灵,该让这种人千刀万剐、死不瞑目……”
不是,我得罪你了吗?
再待下去实在难受,我没必要为扮演好一个小配角顶这么多的毒誓,较为缺乏职业精神。于是我偷偷摸摸不发出声音地溜下来,打算大步流星地离开——
但不知为何,或许这样实在太捣乱了,或许现在离开对人很不尊重,或许……方才那一掀面纱真能看清我是谁。总之如何如何,王绮烟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长剑出鞘,直指我的面纱:
“摘下来。”她说。
不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不是不可以逃,理论上真正的客人是连珠阁面具,我压根就不该凑热闹来这里。
秋荷是完全无辜的门外汉,面具人武力值相当高护得住她,而我揭下面纱就有大麻烦,我还是赶紧走人吧!
但好死不死,在我愣神的片刻,那女人已经挥剑挑开了我覆面的东西,丝毫不在乎刃尖是否会造成毁容。
然后,非常煞风景、不合时宜地,就像本人过去无数次亮相后那样,她瞳孔收缩,毫无疑问将我认了出来——
当然,毕竟不是我主动,对方没有准死者们那么恐惧。
我应当说什么,糟糕,被发现了?
我有点委屈,这一切明明完全可以避免。
我还有点纳闷,原来我这么有名吗,连脸都如此有名?早知道干到这一步收手也可以,说不定不用再坚持,我已经足够成为未来史书上宫主身旁的一小笔了。
所以连珠阁认不出来很不科学。
我左手从脑后向上抹,再拿出来指尖已夹满钢钉,袖子里还有小刀,但我并不想真打,防御时空一只手随便抓点东西阻挡更方便。我永远不想拆台,不想打破某些注定破碎的微妙的平衡,也不希望在同样有事相托的连珠阁面具人面前太打脸。要是王绮烟接下来什么都不说,还有可能圆回去吗?
还不如直接承认她爹是我杀的呢。
我镇静地开口:
“先忙完当下的事情,再来说我的事?”
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王绮烟明显认为除掉我这个恶人,宫主身边臭名昭著的前走狗更重要。而且我肯定也抹黑了面具人在她心中的印象,既然权威已不再权威,瑞采宫的污秽已经渗透到这边来,发誓必将失去效力,那或许杀我真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你看,”我给秋荷讲解,“这个起手非常规整,适合新手学习。”
我只闪躲,同时飞快向室外转移,既然目的并非夺其性命那就不要让我久战,本人拿得出手的向来只有杀招。但我不想——
“现在不是时候,”我试图讲道理:“你看你们很悲痛,我们也有别的急事要忙,若实在放不下,不如你我重新约个时间决斗,等大家状态都好再来?”
对方不理我。我又不想伤她,我脑中晕晕乎乎,全是自己又暴露搞砸然后功亏一篑的辉煌履历。唉,估计最近运气差真不适合见人,干脆买个房子拉秋荷直接隐居去算了,或者直接回到——
王绮烟果真有两把刷子,就此已可看出,传授她武功的人毕生造诣绝非仅限于什么花里胡哨的《锁神心法》。出招收招均合乎规范,力度适中,能做到美感的地方也做到了,像在观摩一份字迹工整格式精确的答卷。态度之端正,虽然我不考这一科,仍然能有所共鸣:
“之后再决斗吧。”我继续劝:“你先活着吧,活着不好吗?”我说,“你现在这一手可比那什么锁神心法强太多了,不如你先记下来,整理好后事再来和我拼?”
“我学武不是像你们一样给人做工具的。”王绮烟回答: “是让我在遇见该杀的人后能心无旁骛真真切切的动手的!”
不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都没在你面前提家破人亡,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物化的事情了呗?
可是我要留一线啊,但凡在这里杀了人,我就真的真的真的会失去刚刚组好的貌合神离的队伍,未来会难上加难。
我只能躲。
然后长剑刺入下腹,随即上挑,一路划过腰胸从锁骨上方斜出,在我身上展现一条巨长的血线。
其实还好,身法放在那里肯定刺得不深,整条线路都仅限于皮肉伤,甚至不耽误我继续跑。只不过衣服前面全都豁开了,这样飘扬下去实在不得体,有碍观瞻。
面具人出手拦下:
“我们确有要事。”
他说,“我也知道此人罪孽深重,但好不容易得手,须物尽其用才是。”他又说:“事成自会将其处决,若得空可来连珠阁观赏。”
我非常尴尬地裹上秋荷的衣服。
那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去医馆抓药,秋荷给我上药,我直挺挺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