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阁在南方。虽然我想让它在北方,北方比较干燥。当然,自然环境在精心设计的储藏设施面前肯定不值一提。他们选中山体作为自己的据点,本来就是要借用内部的岩石、掏空内胆用来保存和保护贵重文册。至于表面看上去一排珍珠项链似的精巧小屋,无非幌子和装饰,只作威胁的犬牙罢了,真正的五脏六腑还要看体内。
上上策是我和那边谈妥,他们提什么条件,我像完成任务一样好好执行,得以将我的剑谱放进连珠阁的哪个小角落当中,就像我在全人类的画像边角处添上顾春荷到此一游或我自己的脸一样。中等结局无非我们不欢而散,我需要自己熬到开宗立派收一大堆徒弟才能把那个本子放进去。再不济,我还能偷摸进去。
计划齐备,我们继续赶路,秋荷抱着她的衣服包一脚深一脚浅慌慌张张,我怀里只揣着夜里赶工的纸笔。就在经过一棵枝梢尚带积雪的巨树时,明明无风,却有数片花叶吹落。
我一侧身,银白的叶片掠过面部,却并非雪水的清凉,而是腥、甜、和同样无法融化的寒冷——
我用手抹过去,果然袖上一片红,是暗器?
我和秋荷顿时抬头向上看。
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衣着考究的……男子,哪怕我初遇秋荷时她身上艳丽的红裙,做工和用料都没对方身上的大胆。
他倚在枝杈间,手中捧着更多更多足够削皮剔骨的叶片花瓣。
不远处又一朵掉下来,秋荷尖叫着逃开,但还是被那东西划破了衣襟。
我把我才写了三式的剑谱丢给她:
“你拿着这个快跑,”我说,又抬头问:“或者……这和她没关系吧?”
来者的确是我的熟人,即我们前面见过的,理应继承我那一堆乱七八糟刀枪剑戟的袁灿言。
“你洒的那玩意,该不会是融的我那些铁——”
“没有,”他保持捧花的姿势,同时露出盯紧猎物的眼神,“边角料而已。”
“确实不应该这么浪费。”我认同,“真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人会是你,就你一个?”
“人手不够。”他说,“宫主催得又急,我正好有空。”
“不该是你。”我说,“这招下得有点烂,咱俩打起来不合适。”
“逃命还没忘记带着女人——你难道真喜欢女人?”
“我不喜欢。”我说,“我和你一样十分喜欢男人。”
“果然,”他说,“我就知道你对宫主是因为——这个长得像解凝昀。”他定神看了看:“你喜欢的原来是解凝昀?”
“这叫漂亮。”我说,“这叫长得漂亮,而不是长得像解凝昀,不能因为解凝昀漂亮就……”
“你居然质疑我的眼光?”袁灿言不满,“我可是手艺人,怎么可能搞错,她肯定——妹妹,”袁灿言对秋荷假笑,“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几年前失散过的亲姊妹?”
秋荷抱着小包后退了两步。
“你还是跑吧。”我建议她,“不想看就别呆在这了。”
躲藏时动作要快,真遇上要躲的东西再快就没意义,两人当中注定死一个的话,想必袁灿言也不会介意我拖时间,谁不想多活一会儿?
“先说好,我是冤枉的。”我说,“纯冤枉。”
“我以为你对杀人全过程已经熟了,”袁灿言摇头,“基本所有人都会这么说,滔滔不绝讲自己有多不该死,我还以为我能在你这里节省一点时间。”
“谁死还不一定呢,所以我真冤枉。”我告诉他实话:“我可以对天发誓从未背叛过宫主,若有片刻动摇三年内必殒命!你也先腾出那个装满奇形怪状武器和设计图的脑子想想,你们明明都知道,我之前刺杀过易如声吧!没死成是一回事,他肯定恨我,这个人府中的鬼话怎么能信?”
接下来就是胡编乱造的部分:
“就没有人可怜我吗?”我说,“毁掉我过去的一切,将我之前为宫主做的事情一笔勾销,我的忠心耿耿全都被错安到叛徒的身上,然后设计让我的旧主亲自派人来杀我,这简直是最最杀人诛心的死法,现实中哪来那么多巧合——”真巧,是吧,“全都是因为易如声发现我害过他,故意要永世不得翻身地坑死我才对!”
“那你为什么跑?”袁灿言开始撒花瓣,所以我现在也在跑。
“留下来我会死。”
“你以前不怕死。”袁灿言说,“宫主亲口说,如果是你的话,会一直留到最后继续做你的任务,哪怕刀子横到脸上也心甘情愿以死自证清白。”
“清白?”我说,“我和那玩意按要求睡了几个月现在又要谈清白?他砍过我我又捅了他,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整个人都碎掉了,之前攒下的东西全都瓦解了,完全道心破碎,”我说,“我不要以侍妾的身份去死,至少也让我以刺客或杀手的规格下葬啊!”
“确实有情绪。”他评价,“充满背叛的可能性。”
“真是疯了。”我抓狂道,“好吧,下一个话题,你可以接受我们跳过流程直接到达结果吗?”
“之前的切磋已经能证明,我们俩基本上实力相当,百余招不分胜负。”我说,“所以大家都使尽浑身解数去打,多半两败俱伤,让你来处决我压根不合适,你自己也会崩断的,就和我上个任务一样……”
我说:“所以我们能谁都不赢谁,你就这么离开,然后装作彼此之间已经畅快淋漓地战斗过了么?”
“如果我要这个结果。”他说,“我根本就不会来见你。”
“我就会像某人一样,”袁灿言不屑道,“看清你在哪儿,远远地绕个路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