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玉到底给易如声说了什么?
如果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抛下两句就走了?如果真是愈合不了的伤口撒盐,易如声脾气真这么好——或许吧,但是参照她对我说的那些话,多半还是蛮直击重点的,至少接近世俗意义上的重点,我想知道——不,哪怕是承认自己偷听过,亲自当面去问他,也不一定能从当事人口中得到真正的答案,那难道还要——
我倒不责怪自己,不后悔当初易如声向还没撕破脸的我强行介绍宫主时没有答应听下去。首先那时我以为没用,其次吸收这种信息对当时的我还是太残忍,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否定过去的苦难。只不过现在我仍然只能看到他想让我看到的那面,从未有机会绕到对面去,站在路人外人或更可观的角度去探讨:
月亮的另一面。
我只是好奇而已,没错,只有好奇。最基本的好奇心,更何况他还没死,第一次活那么久的我的前目标,理论上从失手那一刻就要开始好奇。
真是奇怪,我本以为像这样平静躺在床上,暂时没有人要杀也不需要去死,身边只有花草树木山川河流,可以肆意消磨时间的生活绝对是神仙般的日子。过去的我当然愿意倾尽一切来交换,可是真正得到以后,也不算“还不够”吧,只是心中无法平静下来,脑中还是一直想着……
还不够。
我想知道,这很有趣:假如有人给我设计,以某件对方认为我想要的东西为诱饵,那究竟是如其所愿跟上去受其摆布,还是强忍着冲动转身离开更受其摆布?无论本心如何,貌似总有一半要受委屈。最终还是像白银玉抛下的那几句,只要对方存在了就扰动了,伸出手就会改变,多钝的刀砍下去就会受伤,哪怕有人福大命大,绝对公平;只要我逃出去,无论后果是生是死,这个事件都会像头雁追逐的虫子一样,连锁的反应和影响永远不可磨灭地存在着。
哪怕我本人足以被磨灭。假设冉语林在这里,她一定不会容忍我为这点破事产出如此漫长的心理活动和胡搅蛮缠的废话,她一定会出主意,说既然你这么好奇,不如现在就杀了易如声,那样他一生中重要的事情就都明了了,一切不确定变成确定,飞行的混沌系统结束了,前往悼念的人纵剖摊平就是社会关系,与其息息相关的势力会像退潮后搁浅而死的海藻一样显现出来,一切谜题得以干净利索地解答,而我肯定也能作为重要角色留念,毕竟是浓墨重彩宣告结束的一笔。
而我甚至可以拎着他的头颅找宫主求饶谢罪再回去。
我在支离破碎的梦境中醒来,认为这样不行。然后去指导戴听雨练剑,问他前面的内容背下来了没有,并且发现我们在实战风格上确实存在惊人的隔阂。他似乎不知道为什么人永远要自带恐惧,因为恐惧会保证我随时不顾一切,以可怕的低姿态去万全地做事。我们实战切磋了一下,效果比我想象中好,他表示差不多领悟到了。
秋荷如果能再狠心一点进步会更大,但很多方面我需要再依靠她一段时间,不确定这份狠心是否有朝一日能反噬到我身上。
同时,由于两人出类拔萃的勤奋,把剑谱送至连珠阁后由我口授的计划逐渐变得可行。我思前想后,并结合这些天的相处,还是认为戴听雨比面具人靠谱加诚实守信,因此决定将面具人的机会先用掉,以免他翻脸不认人。
总之,通过和之前类似的步骤,我再一次溜进了连珠阁。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次只有我一人前来,面具人不在这里,深处陈设大方向上没变,只是不停地挪桌子椅子,看上去自上次拜访后此地又举行过很多会面谈话。
但我的兴趣也减了大半,并不想等下去,打算只将剑谱留下便返程,说不定还能在睡觉之前赶回住处。因此留一封尽我所能详尽的信压在剑谱册子上,两样都塞在之前那台断过弦又很难上手的名琴底下,希望打扫时可以发现,对方能够信守承诺,不要搞丢。
来一趟不容易,大不了下次,下次若有机会我再来问他收到了没有。
说实话,我竟松一口气,对于这种人,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对易如声,再隔这一层窗户纸就有些难讲——我既然看不全他,他又怎么可能看得全我呢?
就像镜子,全身绑满铜镜作战,令对手的视野中央只有他们自己。等我回到山上已经非常晚,所幸还留有一盏灯,从远处看整间屋子被衬的微微发亮,火光打在窗子上,窗口很孤单地飘着,像一枚镶在不知哪个边角处,劣质又黯淡的黄玉。
如果有人要来,无论怀着怎样的心,大概所见都是这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