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戴听雨是怎么被说服的，无非是男扮女装更容易混进现场目击真实情况，以平日罕见的角度观察现实，还能攻其不备突然杀出，有利于行侠仗义。

他就信了，天哪。

虽然白银玉口中她自己的身份一天一个样，实际上无非是云妃的跟班。她说娘娘等着见我，反正以其他名义也难办，我们就趁此机会乘特制马车连夜不停赶过去。

她还说云妃娘娘盛宠无比，但性格略怪，配得感很低，经常自卑。哪怕圣上已经对其深深着迷，恨不得把皇后都撇到行宫去，娘娘依旧不自信，一直絮絮叨叨天下那么多美人，圣上只是没见过世面——这话也敢讲？——而已。然后云妃又要和皇帝打赌，说除非他找到样貌情致比自己都好的女人收入宫中，才会同意将身心都奉上。至于理由，一是不希望陛下独宠伤了名声与和气——放屁，现在这俩已经不剩多少了，观感比独宠还要荒诞——二是声称若有朝一日色衰爱弛，娘娘也能以此开解自己，移情别恋于更美的人是正常的。

这些话和秋荷没跟我混之前收听到的花边新闻也能对上，因为如今民众均认为皇帝被云妃下了蛊勾了魂才胡作非为，坚称这份钟情极不正常。反正无论怎么说，这位娘娘都是标准的红颜祸水妖妃形象，妥妥的搅屎棍。

而我，归根结底是想去宫里看看。

尽管不一定入得多深……不，还是我的轻功说了算。

我在前几封书信和那些材料中，七零八落拼凑出了易如声的第一个故事。在马不停蹄漫长的夜行过程中，警惕是必要的，睡眠是蠢货才会做的事情，我正好能折几支草梗，横七竖八摆出各种角色，好好梳理和重温不久前看到的内容。

首先，易如声曾经是个全面发展的五好少年。

现在也能看出来，他过去肯定非常优秀，至少现在也没荒废到哪里去，长相、才学、武艺、性格样样都好，钱财地位啥都不缺。这样的人，恐怕从皇宫丢出来扔到人堆里，也能出类拔萃地爬出来。

恐怕他自己也这么想。

人生开局完美到这种程度，几乎被命运宠坏，就应该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想要爱了。让易如声发愁的小事，无非是分辨不清来自四面八方发出友善信号的人，究竟是为了他的身份，还是为了他这个人。

多么幼稚愚蠢的想法，只要不作大死二者一生不会分离，直接囫囵吞下混为一谈算完，试图区分无异于刻舟求剑。无论如何，易如声都想跳出如今的躯壳去试试，想必若有机会改头换面偷溜出宫以新身份招摇撞骗，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去干的。

然而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成年之前也不可能随便出宫。于是他退而求其次，要追求其他不带标签的，可以展示真正个性的东西。

他选中了药。

所以这玩意武功不弱又热爱鼓捣下药的艺术？真是难杀到过分了。

从小到大，那些看过又号脉又服下去又没用的煎方，害过我又害过你的毒剂，一幕幕流水一般从他眼前划过。替代经验已经证明，它们确实能表达很多东西，诸如至关重要的生死——又相对间接。服下去，感受到来自他人的痛苦或欢愉，但不知道来源是谁，隐没在暗处的易如声，得以借此表达他莫名其妙的意愿。

也不清楚他是找谁学的这些，那些机理又是从哪儿弄来的。总之相生相克你追我赶很复杂，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体面些的搅屎棍。

果然，人不能过得太顺。

但是易如声有记日记的习惯，或者说，自从那件事后他就强迫自己记下身边重要的事情，我才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点大环境。

其实从大环境来讲，他过得也不顺，因为那时候他亲爹病得要死，正在商量传位的事情。而他又偶然听见摄政王密谋加速先帝死亡从而夺权谋利啥的。

易如声对皇位倒没有想法，也并非实际候选人。据亲笔报告，他只是想下点无伤大雅的小东西让对方出丑，好歹落个不痛快，因此在摄政王的茶中亲自做了手脚，真是一个凡事亲力亲为的好人。然后，不知道是他年轻生疏没搞清配方或剂量下错，还是对方将计就计自损八百刻意栽赃，总之受害者差点没命，即便好容易救回来也元气大伤，从此身体大不如前，大半野心再也无力实现。

易如声就要等死了。他将面临相当惨重的后果，各种残忍猎奇堪称诡异的刑罚——毕竟摄政王当时还算大权在握。对此易如声接受得很快，甚至还有心情查资料预习自己的死状，并在日记中发表感想。即便其生母愿以生命为代价拖延时间并写了第一封信劝他逃命，他仍然选择等死。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意拖累家人。

尽管广义上事件的主角都是家人。

不过诡异的点在于，易如声一直活到今天，也没有被追杀，甚至地位封赏一动不动……期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如果说这是他的心理阴影——肯定是——又具体阴影在哪里？

中间大片的空白，我……

恐怕还是要前往宫中，才能真的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