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了。
眼睫猛地一颤,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忘了之前要安分待在小房间的约定,直接冲到了玄关。刚站定,门锁便“咔嗒”一响。
门被推开。
林晚拎着大包小袋,一身晚风与热气,撞进视线里。
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笑道:
“谢清辞?你怎么在这儿——特意等我啊?”
谢清辞耳尖微微一热,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只极轻、极浅地“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以啊你,还学会等门了。”林晚把手里的袋子往他面前一递,“快来帮忙,我买了好东西。”
他乖乖伸手,接过那些温热的、带着香气的袋子。明明想好的话一句都还没说,心,却又满了。
一只皮脆肉嫩的烤鸡,一大份奶油浓汤,一盒蔬菜沙拉,一瓶红酒,还有一盒香气格外霸道的榴莲披萨。林晚摆餐具的时候,直接把披萨推给了他。
“都是你的!其他的你也尝尝,专门挑你没吃过的买的。”林晚拿出玻璃杯,给他倒红酒,“不是我小气啊,你天天惦记的茅台可不是普通货,你试试这个?也是酒,说不定你也喜欢。”
哪里还尝得进去食物啊。谢清辞满眼都是林晚一口接一口、吃得眉眼舒展的样子。披萨甜甜的,酒甜甜的,汤甜甜的,烤鸡和蔬菜,也是甜的。
两杯酒下去,谢清辞终于忍不住了:“你……昨天和今天,都很忙。”
不是质问,是陈述。上一句还轻轻的,下一句声音就大了起来:“一直都不在。”
林晚撕着鸡肉的手顿了顿,笑了一声:“那可不,这两天是工作日啊,我是打工人,要上班的。”
她没提离职,没提面试失败,只轻描淡写带过。
谢清辞微微偏头,很轻地问:
“上班……是什么?”
林晚咽下嘴里的东西,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说:“就是一个人,被别人或者一个群体雇佣,按照要求做事,到了时间,会给你相应的报酬。”她又喝了口酒,“你们那应该没有上班这件事吧。”
谢清辞很认真地回想:“我家中有打理家事的仆从,还有很多维护各种灵器的器修。这些,算你说的‘上班’吗?”
林晚沉默了半秒,想起身边这位可是个真少爷。
她没吐槽,只是很认真地掰扯:
“仆从那种应该不算,那是人身依附。不过你说的那些器修,我之前就很想吐槽,真的和我们这边的打工人很像。”
她顿了顿,职业病上来,语气都变了:
“只不过,你们那边的管理方式应该更接近我们说的 KPI——就是给你各种确定的小事项,不管你理不理解,能不能做完、这些事是不是已经偏离了轨道,仍然只抓那个确定性,逼着你去完成那些的冰冷数字。”
谢清辞静静看着她,一脸认真聆听。
“而现代企业会设计 OKR,就是定一个目标,大家朝着同一个方向去做,更看重过程是不是清晰,人能不能成长,以达到顺其自然完成共同目标的结果。”林晚慢慢说,“就像……”
她想了半天,喝了口酒,猛地一拍桌子:
“就像你们这个破学院!我早就想说了!这都什么狗屁破规矩!”
谢清辞本来还似懂非懂地听着,突然被点到学院,一惊,立刻坐直了身子,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人带!没人教!就逼着你们考试!考什么也不告诉你们!拿一个破沙漏来量化能力!一堆破级别来量化人!这都什么腐朽规则!”
林晚情绪上头,一口把杯里的酒干了。
“更可悲的是!就算是我们这个现代文明社会!都 21世纪了!还有一堆老板的认知恨不得停留在工业时代之前!搞不清楚自己要干嘛!明明是自己战略没想清楚,却说我们执行层的拿不到结果!还源源不断拿各种量化工具来评判人的专业能力!更可笑的是这些量化指标根本就和老板的核心诉求南辕北辙!还加上一堆考勤打卡摄像头来监控你!这都不是退回封建社会了!都要退回到奴隶制了!”
林晚站了起来,拿起酒瓶子。谢清辞完全懵了,这样的林晚,他从没见过。
林晚猛灌一口酒,气势全开,“哐”一声,酒瓶重重砸在桌上。
“彼得德鲁克 1985年就写出了《管理的实践》!这群猪脑的老蠹虫们能不能去学一下!读一下!让自己像个现代文明人!”
“现代企业的基底是什么!”
“是靠培养人的专业能力!产出成批量的非凡成果!”
“而不是用结果倒算每个人还该搬多少块砖!”
谢清辞张着嘴巴,看着踩在椅子上的林晚。
她说出最后一句话后,便摇摇晃晃爬了下来,跌进椅子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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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僵在原地,他从不知道,林晚还会是这副模样。
在他心里,她本是金。是长风磨砺过、却未开刃的锋,是藏在鞘中的刃,沉静、方正、分寸分明。内里藏着温厚的韧,却从不会轻易外露,安稳,可靠,像一柄守心的器,不张扬,却让人无比安心。
可今夜的她,是火。
是烧得明亮、烧得肆意的火,无遮无拦,锋芒毕露,张狂又滚烫,撞得他心神俱震。
他早已听不进任何言语,只怔怔望着她。
原来不管是敛锋如金的她,还是炽热如火的她,他都一样,挪不开目光。
他不想打断,不想阻止,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看下去。
可现在沉静下来的时候,他又止不住地想,她到底怎么了?
他不能问,不能出去,不能踏入她的世界,永远也不会真正明白她经历了什么。
他只能把刚刚她说的那一番话牢牢记在心里,反复琢磨,似懂非懂,却越想越不安。
林晚就那么趴在桌边,呼吸渐沉,彻底醉了过去。
凡人这般纵酒,是会伤神,是会生病的。
他犹豫许久,才轻轻抬起手,试探着靠近她。先隔空试了试她周身的温度,屋子一直开着空调,暖意均匀,并不算冷。
但他还是不放心,转身取来那件没穿的毛绒睡衣,轻轻展开,小心翼翼盖在她肩上。深蓝色衬得她肌肤愈白,也让他心头愈发柔软。
桌沿太硬,她这样蜷着、趴着,一夜过去,必定浑身酸痛。
不能进她的卧室,那便抱她去客厅沙发上,总该让她睡得舒服些。
他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挣扎了许久,指尖都微微发颤,才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衣料,想将她轻轻抱起——
“……你……在干嘛……”
林晚半睁着眼,眼神朦胧,声音迷糊慵懒,带着刚醒的沙哑。
谢清辞浑身一僵,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慌乱冲散,只剩那个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借口,结结巴巴脱口而出:
“沙、沙、沙漏涨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才做贼心虚般地低头,去看颈间悬挂的星辰瓶。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定在原地,呼吸都漏了半拍。
也就片刻未看,瓶中细沙竟真的疯狂暴涨,林晚回来前他还反复确认的十分之一,不知道在哪个瞬间,一路飙升,已经稳稳冲到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
涨幅之大、速度之快,是他来到这里后,从未有过的异象,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他心口重重一震,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慌乱,再抬头看向林晚时,声音都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一字一顿,清晰又急切:
“……涨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