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敏锐。”
她的夸奖十分真诚。语气柔和,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讶异——像一个人在林中行走,突然发现路边有一朵从未见过的花,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安静的、被美击中的怔忡。
那三个字落在王海身上,有一种酥酥麻麻的过电感。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从他内部最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位置,突然亮起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那灯光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在那里亮着,像一个被遗忘在阁楼里的、落满灰尘的灯泡,突然被人拧亮——不是因为它有多亮,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找到了开关。
“就算你知道了高中毕业之后还有大学,有硕士,有博士,甚至还有博士后……你就不读书了吗?你就不再期待毕业了吗?你就会因为自己没时间浪费在考博上就从此决定人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薄,更透明,更接近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却让人流泪的核心。
“觉醒后的人也是人,就好像拥有了博士衔头的男人一样,他依然是一个男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女人还是会把他当做一个男人在用……你说是不是?”
她调侃的目光如同一道化为实质的光束,照在他身上。那光束不刺眼,而是温暖的,带着一种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蓬松的、干燥的暖。
因她的赞叹而微怔,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那波动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突然被一束光照亮时,不是看清了路,而是——他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行走。
“敏锐?”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自嘲,和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像春天的土壤里第一颗种子破壳时的、微小的、脆弱的愉悦。“还是说,我只是太熟悉这套自我欺骗的把戏了?”
他的指尖敲击咖啡杯,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敲一扇门——一扇他从未打开过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却终于决定尝试推开的门。他的目光迎上她调侃的视线,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前倾身体,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前倾不是进攻,而是——像一棵树,向着光的方向,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倾斜。
“你的比喻很有趣。但我想问的是,这位‘博士’男人,他在获得了最高学位后,还会有新的欲望吗?还是说,他终于能抵达一种无欲无求、全然满足的状态?”
他的声音压低,低到像在问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人生,岂不是反而失去了所有驱动他前进的‘意义’?毕竟,按照你的逻辑,我们追求的一切,从爱情到成就,都只是多巴胺驱动的幻觉。那觉醒后的‘博士’,靠什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