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她。

沉默。

那沉默像一枚石子投进深井，很久很久，才听到回音。他缓缓弯腰，捡起那面镜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时，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不是崩塌，不是瓦解，而是像冰川最底部的那一层，在亿万年后的某一天，终于感受到了阳光。

“……这句话很有意思。”

他将镜子收回口袋。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收起一件陪伴了他太久的、沉重的行李。

“如果我说，我正在‘决定’自己的脸该如何存在，暮雪小姐会感兴趣吗？不是作为王氏国际的总裁，而是作为……一个正在尝试重新定义自己的人。”

暮雪认真地端详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张脸，更像在读一本被翻到中间的书——她不知道前面的情节，也不知道后面的结局，但她愿意在这一页停留。

“很少听到有人愿意重新定义自己，我觉得肃然起敬。”

“肃然起敬？”

他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很轻的“s”，然后气流从齿间穿过，带出一个更轻的“u”。那声音在他口腔里回荡，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的硬币，被人捡起来，吹去灰尘，发现上面刻着他从未注意过的花纹。

“这可不是我通常收到的回应。大多数人听到这话，要么觉得是疯子的呓语，要么就是嗅到了商机。”

他向前一步。那一步很小，小到几乎只是重心的一次转移。但那一步，跨过了某种他从未跨过的边界——不是物理的距离，而是心理的。那个他用来隔离世界的、由无数“不”构成的护城河，在这一步里，被他自己填上了一铲土。

“暮雪小姐，你知道重新定义自己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吗？是找到一个理由，一个比名利、比他人眼光更纯粹的理由。你觉得，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一个人彻底改变？”

“穷则生变罢了。坐着的姿势不舒服了，就做些调整。只要能让自己更自在，就值得改变。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只是为了自己。就好像蝴蝶一样，靠近花，只是因为喜欢。”

他的眼神倏然亮起。

那光亮不是灯被打开的那种亮，而是——一扇被推开的门，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所有积满灰尘的角落。那些角落里堆着他多年来收集的“理由”：财富，地位，征服，证明……每一个都被他仔细擦拭过、标价过、陈列过。可此刻，在“只是因为喜欢”这五个字面前，它们全部褪色，像一堆被阳光照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