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到那家医院的路很长。道路两旁一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另一边是古老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叶星漫坐在车里,目光黯然,抽不出一丝兴趣欣赏这座陌生的城市。
车窗外的街景飞闪而过,她满脑子都是即将要抵达的目的地。
医院,为什么会是医院呢?
他真的遭受了梦里的那些伤痛吗?
又或者,可能是别人,可能是他的家人。
会不会他已经结婚了,或许正在医院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如果见到他,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呢?
喜极而泣还是不顾一切地拥抱,或者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离开。
……
胡乱想了很久,车子开进了医院。
医院像个公园,贯穿而过的河水,柔软平整草地,草地上有许多晒太阳的人,松弛地不像病人。驶过这片草地便是住院部,住院部楼下有一颗很醒目的树,叫不上名字,十分古老。
叶星漫在住院部门前下了车。可能是阳光太过晃眼,她侧过头躲了一下,恰好,目光扫过那颗古树。
古树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影消瘦,像年久失修不堪风雨的残墙。他没穿病服,比坐在草地上的那些人安静,坐姿端正,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叶星漫朝那个背影走过去,在小路的转角处,她看到了那个人手里的蓝色笔记本。
她想起梦里高考前,池砚程所在的勘测队遇到塌方,她在火车上站了十多个小时不顾一切去另一个城市找他,也是这样明媚的阳光,在嘈杂的人群中,池砚程安静地坐在角落看那个蓝色的笔记本。
如同此刻。
木椅上的人咳了一阵,手一抖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不料被叶星漫抢了先。
本子已经很旧了,页角很薄,稍微一用力微微泛黄的纸张就会像枯叶一样碎掉。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上面自己曾经留下的笔迹,每一页都有被翻过无数次的痕迹。
身旁的人错愕地起身,呼吸仿佛停滞了许久才不可置信地发出了声音:“漫漫?”
听到他这样叫她,叶星漫站在烈阳下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恍如隔世,深怕又是一场幻境。
她拿着笔记本递过来,他迟迟未抬手。
十年前的池砚程还一身少年气,如今完全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他脸上的轮廓格外分明,眼眶似乎比十年前更深邃,像秋日森林中许久无人经过的深潭。
沉静了那么多年的血液忽然就奔涌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掩饰住了心内一场无声的海啸。
而叶星漫,此前设想的种种,都没有发生,她出奇地平静。可能是因为那个很长的梦,她觉得他们没有分别那么久。
这七年,也就从机场到医院这么长。
“好久不见,池砚程。”她说。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抱住眼前的人。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几下,最终,只是接过了笔记本。
他记得从前她总是把一头微卷的长发扎起来,上学的时候是高马尾,周末的时候是丸子头,只有放假时偶尔会散下来。如今这样,却是很利落。
七年的时间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还是那样明艳。
但他就是越看越心疼。
“好久不见。”他说。
叶星漫浅浅一笑:“还好,你竟然还记得我。”
池砚程喉结上下翻滚了几下,想开口说什么,最终抿了下嘴化成一抹苦笑。
怎么忘?
怎么可能忘。
不知过了多久,池砚程才从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中回过神来,他缓缓开口:“漫漫,你怎么在……”
“出差。”她不假思索,“有点水土不服,同事让我来医院看看。”
一如既往地,撒谎不脸红。
“好些了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没说什么,适应一下就好了。”她反过来问池砚程,“你生病了?”
“来体检。”他说得真诚。
秦语发给她的地址信息是一年多之前收到的,如今她能凭着那个地址找到这来,没走任何弯路就遇见了他,而他,却只是来体检。
那还真是,太巧了。
视线越过池砚程,叶星漫看到一个女人正在朝他们走来。
池砚程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急忙往前迎了两步,压着声音说:“体检报告拿到了?”
庄叙夏往叶星漫这边看了一眼,心领神会,对池砚程点点头:“拿到了,都很正常没什么问题。”
他接过庄叙夏手里的那堆报告,或许是这些眼花缭乱的指标,给他刚刚沸腾的血液降了温,让他重新冷静下来。
池砚程回过身给叶星漫介绍:“这是我姐姐,庄叙夏。”
她认得庄叙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