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点提示,我们,肯定,是要去看一下的。这是职责。”益铎一个词一个词地道,紧接着反问,“不过,你又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他们都下去了才说?”
先让他们探路,别益铎也栽了,到时候连个回去报信的都没有。
不知为何,07有种很不好的直觉。要是必然有人前去查看,他不太希望那个直面危险的人是益铎。
然而这家伙下去肯定又是冲在最前面,没个心眼似的。
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啊。
07意味不明地一笑,话到嘴边就变了:“我不是说了我怕死嘛,让他们先探探路。”
益铎神色一冷,抬手勾住他脖子上锁环,直直看着他由于被勒住而涨红脸。
07觉得他下一秒就会一拳上来,谁知益铎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松了手,扯起链子把他牵走:“你他妈必须跟我下去。”
竟然没有揍自己,然后发表诸如实验体就是大猪蹄子之类的话,天呐。
07觉得这样是不好的,但他居然有点遗憾。
他们的脚步逐渐落到楼梯下方去,先前众人待着的区域内,忽然有道灯管“噼啪”蹦出一朵火花,亮点纷纷扬扬飘落。
原先成群成群印着诡异图案的显示屏全部熄灭,接下去上面出现各种各样的火柴人,它们摆着的姿势看上去在挽留什么。
“别去。”有红字出现。
——
P4内气氛凝重,核心实验室里面的病原体样本已经全部被取出装入封存箱,但室内或坐或站的十几人全部还是套上了极厚的防护服。
边上的空地摆放着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精密仪器,全是幸存科研人员保下后带过来的。一开始他们遇到彼此时还有二三十人,可一路过来死的死死的死,死着死着就只剩他们了。
屋子中央坐着整个地下实验区的总负责人,他在判断他们一行人并没有顺利逃出去的能力之后,决定就近藏到这里。
“P4实验室内部的病菌一旦被带到外面去,后果不堪设想,但这里地势很有优势,我们躲在这里不仅安全,也可以利用武器防止敌人靠近破坏样本。”他是这么对身后的下属说的。
确实,供电意味着他们能够看见足够光线,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大家的恐惧。
但在知道现下情况之后,那就不一定了。
房间角落两个人瘫坐在地上互相倚靠着,听声音像是一对青年男女。女孩身体一直在颤,偶尔在面罩内传出一声抽泣,那名青年则是一言不发僵直着,突然推开身边女孩,弯腰嚎啕大哭。
总负责人没有作声,偏头看过去,神情像是被吵到了,略微有一丝不耐烦。
负责人侧旁站着的是白室主管之一,主管身躯也有些不明显的战栗,然而他低头发现总负责的动作,便缓缓朝那两人说道:“别哭了。”
这句话一响起,两人倒是没停下悲伤,反而边上还有几人一点点蹲了下去。
在屋内可以清楚地听见上方实验体爬过的声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没人知道是救援先来还是实验室墙壁先被蚀穿。
“为什么要让他们下楼,”青年喉头哽了一下,“我们的原则不是先保人命吗?”
“那不一样。这次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让那些科研成果被送出去。”主管叹气,“那些资料太多太重要了。地下实验区二十层,几十年下来还有多少未公开结果,你应该能想象到。
“你我在这里也已经有很多年了,你付出了多少心血你不知道吗?你再想想它们,你看着它,你舍得让它们付之一炬吗?至少我不愿意!那是我生来的使命!也就会是我死后的归宿!
“你害怕死干什么?我们迟早会死。现在我们在这里死去,我们的成果挽救了更多的人。明天,后天,不远的将来,我们的名字都会被刻在石头上,所有人都会记得你!”
主管一口气说了太多,防护服里面太闷,他喘不上气,只得伏在桌上歇一歇。
十几颗脑袋一齐朝向着他。
“说什么大道理呢主管。”青年吸着鼻涕低头惨笑,“我没你那么崇高,也没有在场的各位那么成功——”
“——可我只有二十多岁,我还没活够,我还想做点什么,这也不行吗!我不想死!我想活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吼,眼泪在面罩塑料屏上纵横交错着流淌。
每一个能进实验区的人都是中心城千挑万选的啊,他们从来就被众人,包括他们自己,认为是天才!凭什么营地不要他们?
他话音落下,屋内骤然一静。主管勉强撑起身体,眼睛瞪大了看着他,一时没想到要说什么。
谁不是这样呢。
就在这时,总负责人抬起手。他早已头发花白,常日里面容严肃中带着和蔼,现在隔着塑料板众人只觉得他身上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孩子,你可能想着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家出去了还能够为营地做出一些贡献,对吧?”
他双手交叉向前倾身。
“可是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的状况下,为了活命逃出去而不管那些数据资料,出去了之后会是什么待遇?”
总负责人字句中带着笃定,那青年声音一顿,果真安静地想了一瞬。
按照中心城的惯例,搜救后回去的人无论什么身份都会被要求上交一份口述,要讲清自己从遇险开始经历的事情。他们这么多人,表述间很难作假。
抛弃成果只为求生,在原则上并没有罪责,但同时也就意味着,在中心城他们已经不被看重了。他们回去后迎来的大概是放逐回居民区,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在这里就等于是死,连他们还在世的亲人或许也会遭受一辈子的白眼。
幸存者是这样的,他们永远是一个整体,集体的利益大于任何一个个体。时常有人骂着说,营地只需要狗,不需要人。
“你到底是想要那样的生活,还是痛快一死,留名几世?”总负责人轻轻笑着,“又或者,说不定到最后我们还是能够出去呢?”
“事实上,我们从来没有自己的选择。是吗,孩子?”
青年愣住,接下来始终不再发出声音,只有泪水砸在面罩上的动静。
当他们以为,他们匆匆忙忙的人生就极大概率将在这样的死寂中度过时,又有人开口了。
“先生说得很好,刚才反应也很快,能知道外面是在传消息与我们交流。”
说话的是另一名白室主管,她站起来向中间走。
“怎么?”总负责人不动如山,抬起眼看她。
“可是为什么你给他们指的地方是6-B?那里根本不是放资料的地方。你把他们引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所有人顷刻盯向他们。
什么意思?
总负责人听罢没什么反应,隔了几十秒开始笑,轻笑,大笑,狂笑,像哭一样地笑。
“哈哈哈对啊,那里当然没有资料哈哈!”
众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突如其来的反转还是有点超过了。
“拿到资料又有什么用,你们也都看到了,兰平那家伙到底搞出来了什么鬼玩意儿!”总负责人随手抄起一个玻璃瓶猛地摔碎,声音让人身体一震,“我们知道我们想做什么,可我们做不到,注定做不到!”
“有未知的东西在我们面前竖起墙壁!”他的手因恐惧、愤怒和癫狂交杂的情绪而挥舞,他终于站起来,咚咚咚几步跺到女主管面前。
新墙壁矗立的那刻,他们心中的旧高墙随之垮塌。
“科学已经死了,这才是最可怕的。”总负责人没有表情地咬牙道,“为祂殉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