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目最终还是被说动了,两个小男孩于是借着帐篷的遮掩跑到了浅水区。
踏着浪花,吹着海风,清凉的海水冲击着脚丫。
虽说是浅水区,但对他们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来说还是有点深,往里面走,水很快没过了腰的位置。(小孩没有腰)
刘海目有些害怕:“好了,回去吧,再往里面就……”
“前面有块大石头,我们站上去,再看一会就走!”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海深的孩子爬上了礁石,奈何石头上太滑,言暮然努力站稳,刘海目刚站上来,脚一滑,失足向前一摔——
言暮然伸手想拉住他,但还是迟了一步。他就这么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伙伴跌下礁石,身形没入了前方更深的海域中。
烟花在他身后黑漆漆的天空里绽放起,好像与之同时还有大人的呼喊声,但他什么都不见了,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站在礁石上,呆愣地望着刘海目掉下去的地方。
恐惧席卷了全身,那时他才意识到大海是那么汹涌,那么可怕。它是一个吃人的怪物,而他的馊主意把伙伴送入了这只怪物的口中。
母亲说得没错,他就是一个只会带来不幸的害人精。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呼喊声,当即跳下礁石,从海水中站起来,疯了般拼命朝那些大人跑去。离近了,发现那些大人正是自己的老师!
他激动地奔去,像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剧烈摇晃那位老师的手。不等老师开口询问,言蓦然就满脸泪水地大喊:
“老师!刘海目掉进海里了!!!”
“??!”
天彻底黑了下来,浓重的墨色压抑着每个人的内心,轰闹的爆炸声使气氛显得更加沉重,海面上是与空中的热闹截然相反的画面。
经过半小时的搜救,刘海目从海里被捞了上来,身体冷透,已经没有了呼吸。
言蓦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像浸在冰水里,仿佛掉进海里被淹的是他,一点点窒息的感觉漫过心头。
“我可怜的小目啊——他才五岁啊!!怎么就这么死了……”
“小目你回来好不好?!爸爸答应陪你玩球,给你买好吃的!之前都是爸爸的错!——只要你能回来……”
他看着刘海目的父母跪在地上无助地哭喊,老师没有骂他,只是站在一旁沉默。母亲赶到后,先是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他耳鸣了,半边脸红肿得厉害。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忽忙跑到那对夫妻身边,不住地道歉和安慰。
判决是意外死亡,言摹然没有任何责任。
但他怎么可能会没有任何责任呢?
如果他不好奇,不贪玩,或者克制住念头,再或者不拉上刘海目,是不是他就不会掉下去淹死,他们就还是好朋友,他就还有朋友?
如果他反应再快一点拉住了他……如果他不发愣立刻去找老师……如果他跑快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刘海目就能得救?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没做到。
都怪他……没有做到。
刘海目的父母也清楚这一点。他至今忘不掉他们临走的瞪着他充满恨意的眼神,仿佛在说:“都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他的母亲也清楚这一点,回家后他熬了第一次夜——他被母亲打了一夜。
和往常一样,他不躲、不逃,只是抬起胳膊抵挡。
“你这个客人精!畜生!”“都是你害死了那个孩子!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怎么不去死!”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尖锐的叫骂声才逐渐停止——他的母亲终于打累了,放下扫帚回屋睡觉去了。
他趴在地上,只觉得全身都散架了,两只手臂好像已经断了。他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不知哭了多久,他累得睡了过去,红肿的眼睛还在不断地流着泪,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抖。他喃喃着:“对不起……”
都是他。
是啊,都是他。他亲手害死了儿时唯一的玩伴——那个愿他天天开心的人。
天天开心……
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说不定父亲也是因为他才走的……
后来言蓦然被关在家里,像小兽被关在了一个大笼子里,冰冷、孤独、无助。
直到6岁,他才被放出来上小学。
可他已经自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从小学到初二,整整六年,除非站起来回答问题,否则就像个聋哑人一样。有同龄人找他说话,他都不搭理,皱着眉冷漠地走远。
别人都以为他是反感说话,实际上他在害怕——
他害怕再交朋友。
到了初二,他被人挑架打了一拳,但他不吃气,当即还了回去,跟那个人扭打在一起。
我妈打我是因为我犯了错,我明明没惹你你凭什么打我?
再后来,哑巴张口了。但原先紧闭的上下唇里面藏着的却是一条涂满了毒药的舌头。
他自暴自弃似的,说出口的话不多,却很尖酸刻薄,脏话也学了不少。
反正我都这么烂了,说话难听一点也没什么吧?不讨人喜欢正好,把你们都赶走,省得被我再祸害……
直到初三才收敛。
于是,毒舌变成了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