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几百块,至今他都没还。
当他无意中从那位叫Maria的学妹口中听到Lewis的名字,像是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从那块海绵中挤出了些许的空间,将一面之缘却像素未谋面的少年给装了进去。
于是他主动靠近了Maria,慷慨的将自己辛苦整理的资料,论文,都分享给她。
那时候,叶澜别无所求,只是想见到他。
后来,见到了。
一个金色的夏日午后。
当那个白色体恤上蹭着花花绿绿颜料的少年,懵懂地站到他对面时,叶澜的心跳的很快,他渴望被认出来,可莫名的自尊心又抗拒着被认出来。
因为上一次见面,他真的太狼狈了。
狼狈到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萌生出一种自卑与难堪。哪怕初中时他在市里搬砖打工被同班同学当众喊出他的名字,鞋子掉了底,衣服破了洞,他也没有这样怪异的卑微的念头产生。
好在那位叫Lewis的男孩儿,睁着茫然的眼睛,显然是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叶澜平静了一些,笑着先一步向他伸出手:“小周,你好。”
那时候的周励承,青春又澄澈,午后的阳光正洒在他脸上,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是Maria碰了碰他,他才弯了眉眼,“学长,你好。”
他的手心带着潮气,竟然是捏着一块糖,叶澜心觉可爱,故意问道:“这是给我的见面礼吗?”
周励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
此后,他们越走越近,叶澜矜矜业业,本本分分当着兄长的角色,那是一段极其美好的快乐时光,是他到了美国后,唯一能笑出来的时光。
他不再是一个人来去匆匆,夜班结束后,总有两个身影在门口蹲着等他。
周励承开车,带着他们在街上疾驰而过,Maria张开双手欢呼着拥抱夜风,叶澜在后排,笑着提醒周励承慢点开。
他的生活,突然变得好热闹。
可感情的种子深埋于心,生了根发了芽,一见到那个太阳就会在暗无天日里疯长,在周励承家住了一阵子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临近毕业,叶澜拒绝了老师的邀请,直接签了一家欧洲企业,打算外派非洲。
在他告别俩人的那晚,周励承喝了很多酒,很快就躺在沙滩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叶澜与Maria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听着大海的浪涛汹涌。
忽然,叶澜愣住了——Maria亲了他的脸颊。
“学长,我会想你一起走。”
叶澜不可置信回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看着熟睡的周励承,他尽力压着情绪,“你喝多了,我送你们回去休息。”
说着,他就要起身,可Maria抓上他的手。
“我爱你,我说的是真的。”
“......”叶澜将她的手拉开,保持了应有的距离,耐心地说道:“那是你的错觉,Lewis对你很好,不要让他伤心。”
说完,他起身走了。
Maria哭了,在他身后喊道:“Lewais 跟我们不一样!他在中国有家,有亲人,他的未来有太多的选择,从来都没有想过会陪我留在美国!”
叶澜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道:“你的未来也有很多选择,但绝对不是我。”他顿了片刻,冷静道:“你不爱周励承,更不会爱我,你只是需要一个稳固坚定的陪伴。”
“...爱难道不是坚定的陪伴吗?每个人都是这样的。”Maria坚定的说:“我没有错。”
“是的,你没有错。”叶澜说?:“既然没有错,就请坦诚地告诉他。”
当晚,Maria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了。
叶澜并不知情,早上也匆匆离开了。
一切都结束了。
只有最为无辜的周励承同时被两个人抛下,难以接受,一蹶不振。
Maria从共同好友处得知他的状况,担心之下告诉了叶澜,叶澜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从马德里赶过去,看他醉生梦死,意志全无,才痛心疾首与他起了冲突,说了伤人的话。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之间死生不复相见了。
所以,话说得几乎没有余地。
但是如果周励承是因为那份恨才重新振作起来,叶澜并不后悔。
只要他能过得好。
怎么着都行。
或许那些方式,现在想来幼稚的可笑。
可在那个时候。
他别无选择。
.....
烟烧到了手指,他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去,窗外的南城仍旧一片繁华。
叶澜将烟蒂捻灭,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想,或许这就是对他曾经自认为清醒却蠢事做尽的惩罚。
曾经因为重逢,他是那样的欣喜。
可重逢又怎么样?
命运都是明码标价。
他的命,注定没有周励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