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慢了。
距离协会评审还有两周。导师的密信三天前就到了,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进度滞后”“资源分配在即”“不要辜负推荐”。伊莱珊把信压在矿石标本底下,眼不见为净。
结业课题的进度还没到一半。
日夜兼程地追赶,手头的资料还是太少。有再多的想法,也不可能一一实践。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只在黎明前合眼两小时,蜡烛烧尽了三根,笔记从一沓变成两沓。对于法师来说,这是危险的信号——施展法术需要维持专注,而她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偏偏这时候一时兴起,买了一个黑暗生物做奴仆。
伊莱珊不认为“七”能反抗自己,但精神疲惫的法师,难保不会给狡猾的卓尔可乘之机。
可她不喜欢心灵控制类的法术。控制卓尔?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她烦躁。
伊莱珊执着于防护魔法,推掉塑能系和预言系的邀请后,她一头扎进防护系的海洋。
帝国的征兵要求拒了一次又一次,伊莱珊以导师的名义做研究。现在到了必须毕业的时刻——法师塔已经有了,但协会评级还需要结业作品。她的选题是“针对夺心魔心灵震爆的防护机制”,需要一种稀有的惰性材料作为符文基底。托人从深水城带,两周了,还没到。
而结业作品评级必须达到A级以上,才有真正独立的资本,不至于被出身绑架,做不愿做的事。
克拉尔的声音又一次钻进耳朵,询问着关于银月桥的无聊问题。伊莱珊的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狠狠一顿,留下一团墨渍。她闭上眼,心中那个刚刚连贯起来的符文结构,像受惊的鱼群般消散了。
睁开眼时,他已经安静地退回厨房,只有炖菜的香气飘来。伊莱珊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餐厅地板,和书架上按颜色重新排列的卷宗,把那句已到嘴边的禁言咒咽了回去。
训练过的黑暗精灵学东西确实快,不像笨拙的魔像或人类帮佣,需要一步步指导。他仿佛天生就知道主人的需求,接人待物都合心意,这一点小小的缺限,她懒得计较。
二十年两点一线的生活,让她在全神贯注时下意识略过一切不重要的事——同僚为何对她敬而远之,黑暗精灵为什么突然话多。
不熟悉的人,只觉得伊莱珊傲慢无礼,不爱搭理人的模样,被解释为古怪孤僻。银月城魔法学院取得成就的法师要么出身贵族,要么家传颇厚。伊莱珊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异类,没有家族,没有背景,只有一身硬熬出来的本事。
平民法师日子不好过,但她早就习惯了。刚入学那年,宿舍被分到塔楼最顶层,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实验室排期永远轮不到她,只能等贵族学生用剩的深夜时段;笔记被“借走”过三次,还回来时总有几页不翼而飞。
十六岁以前的衣服,也都是二手店淘来的男装法袍改的。因为性格阴沉,即便脸长得不错,也没能挽救伊莱珊日益衰败的人缘。
研究卡壳的时候,她找不到可以交谈的同僚。为了不被逼疯,就会去市集买东西,和商贩说几句话,这就是她愉悦身心的方式了。花钱,听几句答复,社交活动到此为止。
但是买回来的“七”,声音超出了她能接受的范围。
书信交流可以聊很多问题,但口头答疑太耗时。他的问题像没完没了,问完一个还有下一个,见缝插针地分散她的注意力。本就拖延的进度更加遥遥无期,不能顺利结业拿不到协会公章,按照约定就得回帝国当战斗法师,服役五年。五年耗在战场上,对于一个想以人类之身追求真理的法师来说,不可接受。
有些法师为了逃脱生命桎梏,会将自己转变成巫妖,但无一例外都会改换阵营,从对真理的追求者堕落成扭曲的亡灵。
她不觉得自己变成邪恶生物后还能对防护魔法保持兴趣。
阵营可以通过长期行为缓慢漂移,但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坚持,且成功率极低。在没有神祇干预的情况下,普通人只能望洋兴叹。
卓尔精灵,阵营当属邪恶,冷处理是减少思维损耗的最好方式,只要他不作妖,宽容可以继续。
*
厨房水槽边,克拉尔把最后一只擦干的盘子码进柜子。
他对伊莱珊的需求越来越急迫,这个念头让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如果对法师来说,只有打扫房间和提供饭菜的作用——这样浅薄的他,凭什么在这里扎根?
这还是第一次,轮到他来主动琢磨怎么朝身边人献出价值。
面对伊莱珊这种“无所求”的人,他竟需要主动发掘身上可供剥削之处。
男性的用处无非两样:士兵战斗,仆人侍奉——家务和床上的部分。本该有三个方向的活路,如今只剩下最不重要的一个。就算内心不愿,克拉尔也得承认:那个木精灵有撰写卷轴的能力,还愿意上门倒贴,等哪天伊莱珊厌倦了他,木精灵随时可以替换掉他的工作。那时,他就只能去做刀口舔血的佣兵,但法师并不缺钱,作为佣兵的价值恐怕还不如做饭的男仆,事情到了那一步就会彻底陷入僵局。
脖颈上的法术印记要怎么消除?总不可能她大发慈悲放他离开吧。
必须做点什么。
就算伊莱珊是个顶好的主人,他也得先赚到比六百五十更多的金币,才能让她愿意放过自己。
克拉尔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堆满卷轴的研究室里,伊莱珊指着桌上散落的符文问他:“你看这个结构,是不是有问题?”他低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忽然变得清晰可读。他说出了答案。伊莱珊抬头看他,眼睛里不再是无视,而是——
然后他就醒了,郁闷地翻了个身,再也睡不着。
克拉尔静静走到研究室门外,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里面的动静,又一声叹息,他修长的耳尖几不可见地抖了抖。
扫把靠在墙角,锅铲挂在厨房,还没到做早餐的时候。
来到地表不过短短几天,他思考的次数越来越多。惶惑不安一直跟着他,身体却在表层世界的物质滋养中慢慢松懈。他甚至不再在房间里找防身的东西,只是随意地栖居在法师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