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尔唾弃自己,才几天,就对这里产生了依赖,他抵抗着想要温顺下来的冲动:卓尔的内心应当竖起铜墙铁壁,抵御任何侵袭。
照例告诫完自己,克拉尔开始今天的尝试。
和法师闲聊的次数,控制在二十六句左右。多一句就会直接禁言,这是她忍耐的极限。逛过几次外面的酒馆后,他直接问主厨要了法师常点的菜单,学着做了炖牛排和红烧鲈鱼。这两样只要做了,法师都会吃。她从不评价,但从盘子干净程度看,满意度极高,只要做这两样,就不会出错。
但他不觉得学会两个菜就能提更多要求,等她吃腻了,不还得学新的?
苹果派,烤鹌鹑,炖乳鸽,每日不重样地上。交给他的这些家政任务,他尽力做到最好。伊莱珊嫌弃克拉尔吵闹,但随着他进化出了主厨手艺,宽容度也越来越高,虽然说到二十多句时还是会默发禁言,但时不时伊莱珊也会回应两下,“嗯”“啊”地敷衍。
该死的平淡生活。
做得再好,也只是做饭。
他想做更多,但没门路,研究室的门一天到晚关着,他只能在外面转悠,听里面偶尔传来的翻书声、踱步声、叹气声,叹息声最多。
她遇到难题了,他听得出来,可他帮不上忙。一个只会做饭和打扫的奴隶,凭什么走进那扇门?
克拉尔找不到表现自己的机会。
伊莱珊每天泡在研究室的时间超过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极少交谈。克拉尔抓住一切机会和她说话,一整天下来也不过二十多句,想多接触,只能试着走进那间研究室。期待她从研究室走出来,不明智,他百分之百相信,法师会为研究放弃周围一切,所以只能他走进去。
卓尔种族中,法术天赋确实更多地出现在男性身上,被排斥在祭司体系之外,反而让男性发展出奥术天赋,克拉尔会自发使用妖火和浮空术,虽然他的浮空术只能持续十几秒,但也足以证明他有术士的血脉天赋。
术士的天赋和法师的研究,理论上可以互补。她缺人手,他有天赋,可前提是,她得愿意教他,愿意让一个买来的卓尔奴隶碰她的魔法。
如果能帮她完成课题,他的价值会大大增加。
这是最难的,也是最有价值的,他对魔法了解不深,想帮年轻大法师完成课题,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克拉尔没有放弃,在银月城这座被魔法环绕的城市,他自发学着可能的魔药知识。
银月城最不缺的就是魔法。
街边书摊有炼金入门的小册子,酒馆里能听见冒险者讨论药水配方,菜市场卖香料的摊主,都知道几种植物的魔法别名。他把零碎信息记在心里,趁伊莱珊出门采购时,用她给的零用钱买些边角料,干涸的龙葵根、受潮的火星粉、被挑剩下的月光草。都是便宜货,摊主巴不得清仓。
确定伊莱珊已沉浸于研究后,他在厨房的角落开始了尝试。卓尔男性普遍学习毒药制作,基础手法与炼金术相通。粉末在石臼中被研磨得极细,混合,小心加热,过滤……整个过程中,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聆听隔壁的声响上。
天色将明时,瓶底终于凝出一小层淡蓝色的、略显浑浊的液体。
一瓶劣质的次级治疗药水。
材料用对了,步骤也没出错,他盯着那瓶药水看了很久。
这东西能做什么?她受伤的时候可以用,可她很少受伤,伊莱珊整天待在研究室里,最激烈的运动是上下搬书,这都由他代劳了。或许他可以拿去卖掉补贴家用?但他没有银月城的销售许可,拿出去卖会被骑士赶走。
当作他有用的证明,但也可能被当成威胁。
一个奴隶,偷偷摸摸做药水干什么,加之卓尔风评太差,只花一秒就会令人联想到下毒,药水的颜色太淡,就算被怀疑掺了东西,他也没法自证。
克拉尔把药水攥在手里,瓶身渐渐被掌心捂热。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在偷偷藏起和老实交代之间挣扎。
攥紧。松开。再攥紧。
管不了那么多了。
与其在日复一日的“被容忍”中腐烂,不如试着一搏。至少,这瓶药水是一个话题,一柄能凿开那扇紧闭房门的、最蹩脚的凿子。
他走到研究室门前,里面传来书页快速翻动的沙沙声,那是伊莱珊焦躁时的习惯,克拉尔抬起手,指节在即将触到门板前,悬空了一秒。
伊莱珊疲惫专注的侧脸,她挥开蚊蝇般的不耐。
一个买来的卓尔奴隶,揣着来路不明的药水,试图介入大法师的研究,这想法愚蠢得让他发笑。
克拉尔仿佛又回到那个被主母审视的大厅,任何行差踏错,都会被放大成致命的罪过。
最终,指节缓缓落下。
“叩、叩。”
门内的翻书声停了。
一片寂静。
克拉尔屏住呼吸,等待着门后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