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客厅,陆今辰几乎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医药箱。
那个在国际学术论坛上发表致辞都能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竟然连一个药膏管盖子都拧了三次才拧开。他的动作变得极其笨拙,手掌心全是冷汗。他拿出消毒棉签,一点一点地蘸取烫伤膏。
“可能会疼,忍一下。”
陆今辰低声说着,他屏住呼吸,那副认真的神态,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价值百亿的量子计算机校准实验。
当药膏触碰到许光锥手背的一瞬间,许光锥还是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别动。”
陆今辰急忙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破碎的温柔和浓烈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低下头,对着那片红肿轻轻地呵气,微凉的风拂过火辣辣的皮肤,带走了一丝焦躁。
许光锥低头看着他。
陆今辰正半跪在他的腿边,这个在外界眼中如同神祇般高不可攀的男人,此刻正卑微而笨拙地处理着一处小小的烫伤。他的睫毛在轻微地打颤,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生涩,却又带着一种要把全世界都捧到许光锥面前的赤诚。
那种强烈的反差感,像一把温柔的钩子,钩住了许光锥最柔软的心弦。
他原本压抑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酸又甜的情绪。
“陆神。”
许光锥突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调侃,“你怎么这么笨啊?药膏涂得厚薄不均,这要是放在你的代码库里,怕是要被你嫌弃死。”
陆今辰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眸子,眼眶里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对不起。”
他闷声说道,声音低得像是在求饶。
“傻瓜,又不是你烫的我。”
许光锥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拨乱了陆今辰平日里打理得纹丝不乱的发丝,“你是顶级工程师啊,怎么照顾起人来,像个幼稚园没毕业的小朋友?”
陆今辰没说话,他垂下眼睑,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伤口周围未受伤的皮肤,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
他重新抬眸,深邃的视线锁死在许光锥脸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情深,“那些人说什么都不重要,我会去处理。但是你的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你的手是写文字的,它比我写的任何一行代码都重要。代码毁了可以重构,但你如果疼,我没法帮你写进逻辑里去修正。”
许光锥的心脏猛地一触。
就在这一刻,陆今辰突然把头埋进了许光锥的掌心里,闷声补了一句:“我以为我准备得够充分了,可看到你受伤,我还是……乱了。”
直播间由于摄像头倒地,黑掉的屏幕里只能传出断断续续的对话。
而那一句“你的手比代码重要”,伴随着陆神那从未有过的颓废而深情的声线,瞬间点燃了所有还在吃瓜的观众。
但没人知道,在陆今辰那看似笨拙的包扎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不为人知的、甚至有些卑微的秘密。
陆今辰患有轻微的情感表达障碍和强迫症。对于他来说,人类的情感是这世界上最难以计算的变量。
在和许光锥同居后的无数个深夜,当许光锥在书房伏案写作时,陆今辰其实并没有在睡。
他会把自己关在主卧的衣帽间里,面前放着一个为了研究仿生材料而买回来的硅胶玩偶。
他会在电脑屏幕上调出《急救手册:烫伤篇》、《日常包扎技巧视频》以及《家庭应急心理干预指南》。
那个能用一秒钟看破算法漏洞的男人,曾对着那个玩偶,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如何涂抹药膏,如何缠绕纱布,如何控制呼吸不让病患感到压力。
他练习了不下百次,因为他深知自己是个“情感残废”。
他害怕如果有一天许光锥真的生病了、受伤了、在自己怀里哭泣了,他那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大脑会卡死,他害怕自己连最起码的温存和照料都给不了对方。
他努力地去模拟一个“温柔体贴的伴侣”应该有的反应,试图把“爱”这个概念,具象化为一次次包扎的力度和一瓶瓶药膏的成分。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进行过无数次逻辑推演:如果光锥流血了,我的心跳每分钟会加速多少?如果光锥疼了,我该用什么频率去安慰他?
然而,当现实中那滚烫的水真的泼在许光锥手上时,陆今辰才发现,他所有的练习、所有的模拟、所有的算法分析,在“许光锥受伤”这个真实变量面前,统统失效。
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心疼,是代码永远无法触及的禁区。
“光锥,”
陆今辰微微抬头,依然紧紧握着许光锥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偏执,“你是我的光锥之外,唯一的实体。别再让我感觉到……我救不了你。”
许光锥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既是无所不能的神,也是手足无措的囚徒。
他突然意识到,陆今辰不是笨,他只是太爱了。爱到失去了所有的防御机制,爱到宁愿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副笨拙如孩童的模样。
“好。”许光锥忍着手背的余痛,探身过去,在陆今辰冰凉且微颤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陆工程师,下次你要是再这么笨,我就要考虑给你的‘恋爱系统’报个补习班了。”
陆今辰愣了愣,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无奈而宠溺的微光。他反手扣住许光锥的手指,十指紧扣,在那层白色的纱布上,印下了一个虔诚而极具占有欲的吻。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在这个数据和算法统治的世界里,总有一些温度,是连光锥也无法逃离的引力。那是跨越了理性与逻辑,在废墟之上,由笨拙与反差浇灌出的,最极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