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刚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就像布娃娃那样被往后嗖地拖拽进黑暗之中。她惊恐地睁大眼，迎上成年男性迫近的、具有强烈压迫感的面孔：

“闭上你的嘴，否则我就掐死你。”

她恐惧而剧烈地喘息着，发着抖的手摸索着想去拿兜里的折叠刀，却被男人烦躁地捏住手腕，轻而易举地掰断了那根骨头；稚嫩的声带立刻因痛苦而泄出嘶哑的呻吟。

她今年才十二岁，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的心脏里满溢着惊惧，与此同时还有如喷泉般涌出的委屈和愤怒：她没有伤害任何东西，没有威胁任何人的存亡，为什么别人看她就像看一具随时可以用来发泄的玩偶？为什么？凭什么？

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响动，她突然发了疯想要跟他同归于尽，猛烈挣动了一下，怒吼道：“这里！杀了我！来杀了我——”

“你疯了！”男人的耳光甩过来，她的咽喉顿时充满了腥涩，可对方听起来很慌乱，“这周围都是怪物，你这个……你这个……”

他暴起，掐住女孩的脖子，想要把这个碍事的家伙掐死在原地。但就在这时，刺眼的光亮骤然从头顶照了过来。

三位成年女性举着手电，虽然看不清她们黑兜帽下的脸，但可以清楚地听见其中一位的声音：

“哟，还真是。”

砰！个子最矮的那个率先举起枪，将男人的小腿打穿了两个血洞。男人尖叫着滚到一旁，女孩捂住嘶哑的喉咙，咳着血，被人搀着扶坐起来。

“你跟费娅卡差不多大。”那个女人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擦去上面的血，“没事了，宝贝儿。到我身后去。”

“你们是……啊！呜呜……呃呜……！”男人的火气时高时低，痛得涕泗横流，零散地吐出些古怪的音节，“我可是……哼嗯……我——啊！！”

雀斑蹲着，握住他的小腿，以精确的角度挤压了两下伤口，平淡地问道：“谁手下的。”

鹫都已经陷入混乱，平常的市民基本不再出门，即使弹尽粮绝，也只会优先前往避难所，而不是中途半道精虫上脑干出这种烂事。再说，他怎么能确定自己一定能对付这个女孩？万一女孩是疯病患者呢？万一，女孩的手里有枪呢？这么多种万一他却种种都没有想过，那只能说明他对自己的力量很有信心，这种信心大概率来自于他身后的组织。

男人不说话了。

……他疼晕过去了。

“……”

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烟消云散，科迪莉亚无聊地晃晃腿，隔着手套翻了翻男人的衣服，很快从里面找出了一枚瓦伦蒂诺的家族徽章。

大贵族们总是把这玩意儿随身携带，以便在遇到麻烦时吓退敌人。

“看来除了精锐，瓦伦蒂诺的杂碎也过来了。”科迪莉亚把玩了会儿，扔到地上踩成碎片，她反手指了指那还在颤抖的女孩，“你又是哪来的，小孩儿？什么时候了还在街上到处乱逛？”

女孩猛地抽泣了一大声，哆嗦地说：“我我我我……我……我害怕就跑了出来，我不知道外面是这样的！今天门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十分混乱。而雀斑看了眼她，忽然察觉到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嗫嚅着，“我没有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出来。”

什么叫第一次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变。

赫洛低下头，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地：“你原来在哪里，宝贝？离这里远么？”

“……我不知道多远叫‘远’。”女孩小声回答，“我沿着一条路，一直往前走，中间有个地方封住了，我就只好往右转弯，又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这样转了三次……”

鹫都市区的道路规划并不算复杂，女孩伸手一指，赫洛大致猜到了那是什么地方。

“——你是从巴别塔里出来的？”科迪莉亚惊讶地问，“你是什么东西？嘿，这位，雀斑，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雀斑走过来，认真地盯着女孩的脸：“瞧，她的上半张脸几乎和艾玛一模一样。”

赫洛愣了愣，这才轻轻捋开附在女孩儿额前的湿发，露出她的额头和眉眼。

没错，她几乎和艾玛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早就猜到，火种基地恐怕不是巴别塔唯一的非法研究机构，艾玛也不会是唯一一个试验品。”雀斑皱着眉头，“只不过，没想到巴别塔里也会有。”

女孩看起来有些胆怯，并不理解她们在说什么。不过，有一个词她很熟悉：“你们认识‘艾玛’？她是个成功的试验品，我听过她。”

科迪莉亚矮身瞧着她：“哦？你也有人脉？瞧瞧，我们救下了一个多么重要的小家伙啊。怎么，我们要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么？说不准有些用呢。”

赫洛也终于蹲下身，尽量平视着女孩的眼睛。

她平静而深邃的黑眼珠里倒映出儿童的眉眼，这一刹那，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在图灵谷皇冠大道居民楼701室找到艾玛的那个时候。

她那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那个女孩的呢？

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如今又是怎么看待那个女孩的呢？

一个和费娅卡同样大的孩子，一个活生生的、有心跳的、会生气会偷笑的宝贝，是个即使遭遇了这么多天降的灾难，也没有走上歪路的小天才。

那么，眼前的这个孩子也是同样的。

“……会用枪吗？”她把备用枪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滑过安全栓的位置，“拿好，沿着这条大路一直向东走，运气好的话，你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