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让我捋捋,太骇人了”,郝小风边想边说道,“黑衣人,黑衣人……我执山庄的覆灭我曾经专门看过,没有一个地方提到有什么黑衣人……如果你猜黑衣人是铁元峰,那我执山庄……对不上啊……”
若是去年传位大典之前,郝小风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铁元峰会舞弊,那时铁元峰还是一个光正无私的领袖。但传位大典之后,郝小风再看铁元峰,发现他完全是一个道貌岸然之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郝小风不可置信地震惊道,“所以,所以我执山庄的覆灭根本不是因为赵庄主走火入魔,而是因为铁元峰想抢你家的刀谱,所以……”
郝小风没再说下去,她和郝大雪都已经认可了这个推测。
郝大雪端起果酿来了一口,眼泪一下子滑到杯中。
郝小风拿起绢帕给郝大雪擦眼泪。
两人又开始新一轮的哭嚎。桌上的绢帕用完了,就用袖子擦。最后两人的袖口都湿哒哒了,这场为我执山庄的哭嚎才结束,两人收获了更大的核桃眼。
相顾无言,唯有叹息。
夜幕压下,远处的大沙海腾起了烟火,不知是哪方绿洲。
待弯月高挂,两人才又开始叙谈。郝大雪自嘲自笑道,“人的命还是挺奇妙。我这旧冤没了,又来了新冤。枫桥谷这一波,让铁元峰更好了,我更坏了,还是那种‘跳到黄河都洗不清’的坏”。
郝小风道,“黄河水本来就是黄的,要洗你得跳长江”。
……
郝大雪没说话。
郝小风拉住郝大雪的手,不知还能如何安慰她。
少顷,郝大雪反手紧紧握了一下郝小风的手,然后开始猛猛添柴涮肉。
锅气大起,亭间氤氲。
“蜻蜓摇石柱,蝼蚁撼山海。小风,洗冤这条路,从来就不好走”,郝大雪的声音坚定却缥缈,它飘荡在氤氲的锅气间,似乎随时会散失殆尽,但它又铿锵掷地,飞声入亭外的瀚海阑干,成为天地沙海中的一粒,再也不会被风吹散。
“除了洗冤”,郝小风停顿,又反拽过郝大雪的手,仔仔细细地盯住她的眼睛,神色无比正经严肃地问道,“三个字。报仇吗?”。只要你想,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郝大雪静默,一言不发地回看郝小风。
许久,许久,郝大雪终于缓缓将郝小风的手拉开,把筷子塞进了她手中。
郝大雪还没有说话,郝小风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郝小风郑重说道,“你走哪条路,我就拐哪条路”。
郝大雪被郝小风的说辞逗笑了,她戳了戳郝小风的脸,轻轻笑道,“我执山庄虽然在武林中,但是却从来没有‘报仇’这两个字”。
郝大雪望向大漠,风中传来她悠缓坚定的声音。
——“爹爹和娘亲都是热爱山水,热爱天地,更是热爱生命之人,他们希望我也是如此”。
——“小风,仇恨会消泯所有的热爱”。
郝小风听却久久不语,只是在眼睛红了又净之后说道,“我明白”,她也看向大漠,“就像爹爹一样,总是想要喜丧”。
郝大雪道,“报仇,我会放在心里。但……不会让它成为我活着的意义”。
郝小风没接话,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到郝大雪身上。少顷说道,“你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我也觉得我好像变了”,郝大雪突然哈哈一笑,“但不管怎么变,走的路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以前可能只走了路的右边,现在也开始走路的左边”。
“什么跟什么”,郝小风也哈哈一笑,怼道,“是路上的驿站变了。你这一站,就像停下来看了一场皮影戏”。
“什么跟什么”,郝大雪道,“咱俩的比喻都不行,还是好好说话”。
“行吧,好好说话”。
郝大雪道,“好好说话就是……虽然我不把报仇当成第一要务,但是真相,我是想要的”。
“对!真相”。
……
两人就在这吃吃喝喝间将各自的心结捋顺摆正。
“郝大雪!收获满满!”
“郝小风!收获满满!”
两人微醺醉意地嚷嚷完,这就挨肩搭背互相倚靠着从亭子里往出走。路过鬼医身边时,郝小风指了指浑身落满雪的铃医,囫囵道,“有个雪人”。
“胡说,明明是一棵树”,郝大雪起脚给那“雪树”一踹,惹下片片落雪,“你看,都没倒,是树……嗝……是树……”
“哦是树,下雪,雪树……我跟你说,沙漠里下雪不容易啊……”
两人哼哼唧唧吵吵嚷嚷,鬼医跟在身后,硬是费了很大劲儿才把两个姑娘安置到郝大雪的床榻上。
虽然是严冬雪日,但鬼医照顾两个醉酒的人,已然汗流浃背。他喘着气站在床前看两个姑娘,真行,一顿暖锅能吃了大半天,间或还又哭又笑办了个喜丧。
但也挺好。
深渊中的两个姑娘,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以为那些创伤,足够扼杀一个人。
他以为那些创伤,即便不死,也会将人变成鬼。
他以为……
但,挺好。
宿醉后人会很难受,这时再加上一个难受的癸水,那就是天炸难受。
郝小风和郝大雪,在经历了身心的巨大创伤后,终于来了缺席近半年的老朋友——癸水。
第二天晚些时候,两个人醒了,双双捂着肚子在宽敞的毛毡床榻上翻滚。
鬼医站在房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郝大雪白着个脸,问鬼医道,“你杵这儿看啥呢?女儿家的病你也会治?”。郝大雪自从有了赵小圆的记忆后,就觉得鬼医风流殇变得亲切起来,对他说话也都任性随意了许多。
郝小风道,“咱俩这就是月事腹痛,挺常见的,鬼医不能不会吧”。
鬼医道,“要治也能治”。鬼医自从知道郝大雪就是自己找了十五年的小女孩后,对她和她在意的人,也都柔和了许多,也能包容她的任性和随意。
郝大雪道,“你盘子里端的什么?”
鬼医道,“醒酒汤”。他本来是给两人醒酒的,结果意外碰上两人一同来癸水。
郝大雪道,“汤放下,你出去,寒鹊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