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雪道,“你觉得我很痛苦”。
鬼医克制内心的苦痛,尽量平静道,“铃医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为伤患消弭痛苦。可那时我救你,却是为了让他们更久地折磨你,我……”
郝大雪闭上眼睛,缓缓而诚挚的说道,“谢谢你当时救我”。
鬼医眼睛一涩,忽然觉得里面有东西。
郝大雪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鬼医面前。
鬼医就那样站着,落寞而痛苦地站着。
郝大雪看着鬼医的眼睛,看他的瞳孔倒影出的自己。她忽然抬手,摘掉了鬼医的面具。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样俊朗的面庞,此刻是什么神情。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仿佛迷失在某种巨大又无形的悲伤之中。星光透过穹顶洒在他微微耸起的肩膀上,他的呼吸轻微又沉重,像是想将星光拢起,但又怕一呼一吸间将星光拂散。
郝大雪从未见过那样的神情。
那样难以言表的如瀚海般无边无际的哀寂和深沉,哪怕是千百次的天坑大葬,也无法将其掩埋。
郝大雪眨了眨眼睛,难以遏制地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点了点鬼医的眉心。
郝大雪道,“以前迷茫生惑的时候,娘亲总是这样点我的眉心,然后跟我讲许多的道理。那些道理,有的我明白,有的我不明白。但不管明不明白,我都把它当成人生道路上的一朵花。江湖阡陌,总有一日会繁花遍野。我没有娘亲的阅历,说不出什么道理。但是我想说,生命来之不易,谢谢你当年救我”。
鬼医身体一僵,就像被点穴了一样。少女指尖的轻柔和话语,像是深渊暗雾里的一盏灯,点亮无数条遥遥登山的路。
星光燃烧着天际,照亮每一条路的终点。
而所有的终点都交织于一处。
他缓缓垂眸,所有的黑暗突然无声无息地滴落。
天边的星月。
心中的苦执。
也都交织于一处。
他抬起眼眸,看向那一处。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叫赵小圆。
“我叫郝大雪,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赵小圆”,郝大雪突然开口。
……
郝大雪左右一看,见附近有个绳索,这就闪身拿过绳索,又脚下一动,助跑了好几次终于跳上了穹顶一侧唯一一个打开的天窗外。她将绳索的一头抓在手中,然后将另一头抛向鬼医。
鬼医下意识抬手接住绳索,但他不明白郝大雪此为何意。
郝大雪坐在天窗边,向下对鬼医喊道,“分享一句娘亲讲过的话给你。她说——‘江湖是苦痛的聚集,唯有热爱能止息’。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一个苦痛的聚集处,这么好的星光都被这穹顶罩住了。来来来,我拉你上来”。
在鬼医还未完全听明郝大雪话中之意的时候,郝大雪手上一使劲,就把鬼医借着绳索给拉上了天窗。
这姑娘劲儿还是那么大……鬼医心道,其实我可以轻功上来的。
出了天窗,瞬间夜风拂面。
鬼医放下绳索,见郝大雪已经走在了透明的穹顶之上。
“还挺害怕的啊”,郝大雪战战兢兢地走了几步,低头看到数尺之下的药植,感觉很是奇妙。
鬼医如履平地地走了过去,微微抬手准备随时成为郝大雪的扶手,“我在这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来顶上”。
郝大雪一面晃悠悠地走一面说道,“你现在是不是有一些感悟,对人生有了一些思考,然后心中的石头,啪叽,放下了”。
……
郝大雪这话跟清冷的夜风一起,把鬼医这个刚从深渊艰难徒步上来的人吹回了现实。鬼医心中轻轻一叹,以从未有过的轻松苦笑道,“放下了放下了……”
郝大雪咯咯笑了,然后问道,“那咱们继续说说那天的事。你当时在药坊等我,然后呢?”
鬼医道,“然后变故就发生了。平日送你来的那个狱卒,竟然让我离开医帐,去血池救你”。
小黑牢中,赵小圆每次都是被同一个狱卒送去鬼医的医帐,他们从不让鬼医离开医帐。
“他看起来很慌张,我当时觉得不对。等我跟着他到了血池的时候,我看到你在痛苦地抽搐,好像处在失神的边缘”,鬼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讲述当时的情景。
郝大雪没有印象。
鬼医继续道,“我给你施针,想要让你平静下来。你也确实如我预期的,停止了抽搐,变得平静。我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一个狱卒说,只是给你喝了一小瓶药水,他们以为那个药水可以让你说真话”。
“可以说真话的药水?”,郝大雪皱眉道,“世间竟有如此药水?”
鬼医摇了摇头,“恐怕是道听途说。我猜测他们当时给你喝的,是尚未完成的‘三尸水’”。
“三尸水!?”,郝大雪讶然道,“风不弃!?她也在?”
“她不在现场。我猜测她没有直接参与”,鬼医道,“如果她在,她会对‘三尸水’的用量和时机进行严格控制,断然不会让你是当时的状态。而且,如果她在,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郝大雪点头认可鬼医的说辞,“然后呢?”
鬼医道,“‘三尸水’里有红玉鬼伞,服食会导致许多不可控的反应。你只安静了片刻,就突然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像是被噩梦魇了身。你身上原本就有许多没有恢复的伤口,那时你挣扎剧烈,撕裂了许多,鲜血满身。后来你短暂地恢复了理智,你问我,‘我是不是很丑?’”
……呃!郝大雪似乎想起了什么,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后以当时鬼医的口吻低声说道,“我只医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