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说出过一次,无论当时的情境如何,无论当时是被迫的或是违心的,它都会厚如磐石。再靠同样的一张嘴,根本没法澄清。
或许永远无法澄清。
郝大雪顷刻间就在心中完成了一段对话,这对话在之前的数月中她已经经历数次,早已习惯。
有些假象厚如磐石。只靠一张嘴,根本没法击碎。
或许永远无法击碎。
郝大雪在心底重重地哀叹了一声,她早已没法辩解。
“快点走吧,从这里出去”。黑玫瑰不屑地吊了吊嘴角,用胳膊肘推了一把郝大雪,就像正道之士推搡即将行刑的恶人一样,将血魔向出口方向推了一把。
她们朝收藏室门口走去的途中,路过了许多精心摆放的赌具。它们有的古旧,有的崭新,有的形制普通,有的形制奇特,甚至可说离奇。
比如在大殿中央最显眼的地方,一行八个摆了四行共计三十二个惟妙惟肖的少女牌九。它们的身上丝缕未着,白皙的胸前和背后,用精美醒目的颜色纹印着牌九的点数。
那阵仗过于华美,那造型过于逼真,以至于着急离开这里的郝大雪都不禁侧目,“这是什么赌具,人形的,这么逼真”。
黑玫瑰随意道,“当然逼真,因为就是真人做的”。
“什么……”,郝大雪因太过惊讶停下了急切的脚步。
黑玫瑰道,“这三十二个少女都是十六岁,身高、体重、脸庞都极为接近。端木雷精心挑选了她们,将她们以活体赌具精心饲养。端木雷赌博失败后,荡奉占据了这里。荡奉喜欢没有生命的赌具,所以他就将这副赌具中的三十二个少女活生生地开了顶,灌了水银,将她们以最美的姿态摆放在这里”。
郝大雪看着那些少女,她们的面庞极为柔美,每一根睫毛都清晰蓬勃。但她们的眼神却充满恐惧,她们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她们的表情是不是很好?”,黑玫瑰道,“她们都是善良孝顺的好姑娘。善良孝顺的好姑娘自然会念着爹娘亲眷的生死,就算头顶被利刃划开,皮肤和骨肉剥离,也绝不能让五官扭曲”。
郝大雪听罢缓缓将视线挪到黑玫瑰脸上,看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话,突然觉得面前这个面庞精致的女人,很可怕。
她是流民窟的恶人,有能力卧底在两任赌皇身边。
她是恶臭泥潭里的一朵带刺玫瑰。
黑玫瑰看着郝大雪的神情,轻笑着问道,“我猜你在想,流民窟这个邪恶深渊,究竟有多深”。
郝大雪的确想知道流民窟的恶有多恶,世间的黑究竟有多黑。
黑玫瑰看着血魔眼中滑过对恶的愤怒、对善的悲悯,她突然感到厌恶。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大魔头卞沙的旧部,明明手染鲜血脚踏怨魂已是人人畏惧,她为何还能有这样的眼神!
她不该有!
她不能有!
血魔,就应该声名狼藉恶名昭著,她应该完全被流民窟的邪恶深渊吞噬!不,不,她本应该就是那邪恶深渊的一部分!
黑玫瑰的笑意逐渐消失,她目色忽然阴沉,用胳膊肘狠狠推了一把郝大雪的后腰,“血魔大人不是着急去乐游原吗?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看牌九”。
郝大雪对黑玫瑰突然的推搡感到莫名其妙,她根本不知道刚才黑玫瑰因为她的一个眼神想了多少。郝大雪被推着朝门口走去,及至到了门口,黑玫瑰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黑玫瑰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了片刻后说道,“那些面首还在找我们,我们这样出去,必然被抓”。
郝大雪也贴耳一听,果然听到外面窸窸窣窣有人快速来往的声音。郝大雪问道,“你身上还有什么毒虫毒粉吗?”
“有是有”,黑玫瑰理了一遍身上剩下的毒虫毒粉,片刻后说道,“我身上这些毒虫毒粉遇到覆血面首这种高级杀手,也只能得到瞬息的时间。我的轻功倒是不赖,就是不知道你的轻功如何?”
郝大雪有些没底地说道,“应该够用吧……”。她的经脉逆位虽然在鬼医的医治调理下有了很大改善,但始终是没能根治,所以在轻功方面,她还是差上一些。
黑玫瑰顺势突然问出一个问题,“你修炼的是《我执刀法》吧?你不需要内力。那你使用的轻功,也是不需要内力的吧?”。天下轻功,没有哪款是不需要内力的。
“不需要内力,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内力”,郝大雪道,“我使用的就是江湖上最普通的那种轻功,有一点内力就可以。只是内力更盛的话,轻功会更厉害”。
黑玫瑰听罢一副了然模样。
郝大雪想起先前李应儿审问她《我执刀法》的秘籍时,黑玫瑰似乎很感兴趣,于是问道,“难道你也对《我执刀法》和《虹汲大法》感兴趣?”
黑玫瑰毫不遮掩地回道,“此二秘籍乃当世绝学,任何一个武人都会感兴趣。况且,这两个绝学还是武人眼中的‘捷径’武学,那就更感兴趣了”。
习武,修炼内力最是辛苦,绝大多数的招式都需要内力。没有内力,跟花拳绣腿没有区别。而江湖上竟然有这样两种绝世武学,一种不需要内力,只要有足够强烈的情感或欲望就可以;另一种能吸他人内力为己所用,这是一种何其快捷的武学!在多数人看来,赵空的《我执刀法》和卞沙的《虹汲大法》是一种厉害但并不高深的武学,不需要多大的天赋和多好的筋骨就能修炼,所以更得武人们的追捧。
但其实并非如此。郝大雪在心里叹了口气,习武——从来没有捷径可走。
黑玫瑰再次将耳朵贴在暗门上,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说道,“现在有两条路给我们走。第一,在这里等着。李应儿用你的性命威胁毒皇交出两本秘籍,如果毒皇答应的话,那么他们现在极有可能已经在某处开始交易了。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那么李应儿拿到秘籍后,他的人就会撤离”。
郝大雪道,“我都没在,交易怎么会完成?”
黑玫瑰道,“毒皇只要想保你,那么他就没得选”。
郝大雪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第二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