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圆再次回过头。这一次,她颤栗的身体终于迈出了一步,她踏进了那片黑暗。
……
然后郝大雪就醒了过来。郝大雪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屋里一个人也没有。郝小风不在,鬼医也不在。
那是清晨。
已近九月,大漠清晨的风带上了凉意。
郝大雪走到窗边,仍旧是柳君别苑那个院子,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风来。
吹散了郝大雪的头发。
郝大雪忽然觉得脑子一热,然后她坐到了梳妆镜前,剃光了自己的头发。
最后一根头发落地的时候,郝小风摇着轮椅进来了。她看着郝大雪锃光瓦亮的脑壳儿,受到了惊吓。
如果她的腿能走,她一定冲上去捡起地上的头发,重新糊到郝大雪头上。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郝小风实在想不通。在那个时代,人们都还很重视头发,从没有谁是光头的,即便因故没了头发的死人,入殓师在下葬前也会给他们贴上头发。所以郝小风想不通深知这个俗尚的、曾经有号天下第一入殓师的郝大雪,怎么会剃光自己的头发。她很想撬开郝大雪锃光瓦亮的脑壳儿看看。
郝大雪却怡然自得,一边吃着色香味都没有的药膳,一边说道,“我没事啊。只是想开了而已”。
郝小风道,“你自己想开就行了,为什么要让你的脑壳儿也想开”。
“我也不知道”,郝大雪嚼吧嚼吧,“我想开的时候,就特别想剃光头发”。
郝小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是个怪人了”,说着便摇着轮椅,开始打扫地上散落的头发。
“哈哈,怪人也好,恶人也罢,都无所谓。我自岿然不动中,任尔东西南北风”,郝大雪说完看到郝小风坐在轮椅上左一刷子右一刷子的扫头发,说道,“你这样扫头发,像是在打马球,也很怪”。
“头一回听说有人把轮椅当成马的”,郝小风气笑了,少顷叹气说道,“算了,我现在就当轮椅是马吧,所以我也是个怪人了”。
郝大雪又是哈哈一笑,三两口就把那药膳喝完了,撂下碗说道,“鬼医呢?叫进来聊聊天儿啊”。
……郝小风看了一眼郝大雪,用眼神剜了她一下,“你这个状态,怎么像个疯癫的话本大师,就是……迷一样的精神状态”。
郝大雪道,“我猜你想说莲生散人”。
“你去写话本吧,保不准写的比莲生散人还好”,言罢郝小风就唉声叹气地出门找鬼医去了。
不多时,鬼医就来了。
郝大雪笑嘻嘻地望着鬼医,看他一脸错愕地盯着自己锃光瓦亮的脑壳儿。然后她敲了敲桌子,让鬼医坐下。
郝小风在鬼医背后叫唤道,“鬼医大人要不给雪妹子看看脑子吧,我觉得她的脑子离家出走了”。
郝大雪给郝小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鬼医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慨然说道,“流民窟此地,底层肮脏上层扭曲。涉足其中者,或被同化与之堕为一体,或放纵变态成就扭曲”。
郝大雪道,“你呢?”
鬼医道,“冷血沉寂,在扭曲中自保”。
郝小风也安静下来,接话道,“然后利用扭曲”。
鬼医不太认可地看着郝小风。
郝小风补充道,“互相利用”。
鬼医默然。
郝大雪道,“那我呢?”
不待鬼医回答,郝小风接话道,“你是一支被扔在死亡沼泽里的大莲花,虽然扔进去的时候杆是斜的,但最终还是朝上长直了!”。郝小风双手比划了一朵大莲花的形状,打趣道,“你以后不要叫郝大雪了,你叫郝大莲”。
“郝大莲?郝大脸?脸大?”,郝大雪鼓起自己的小肉包脸。
……鬼医抠了抠耳朵,不知为何他竟然不自觉地融入了这个打诨的对话里,他说道,“不是脸大,是心大”。不待两姐妹反应,他又迅速回归正题,“不是聊天吗?先聊这个纸条如何?”,鬼医说完从袖口取出一个锦丝包裹,小心地放到桌上。
两个姑娘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巴掌大一片四边黑黢黢中间却白莹莹的纸张。
这就是先前皮成说的那封引发我执山庄覆灭的密信的残留。
郝大雪和郝小风同时“咦”了一声。
鬼医道,“怎么了?”
郝大雪问鬼医道,“这纸上没字的?”
鬼医道,“有字的部分都被烧掉了,这是下半截没烧完的”。
郝大雪先前已经将面见皮成之事告诉过郝小风,故而郝小风也知道这残留信纸的来历。郝小风道,“一片空信纸,就更没有线索了”。
鬼医道,“这纸也是常见的蜡笺,的确也没有什么线索”。
郝大雪拿起那片没烧完的蜡笺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阵。片刻后,她面带狐疑地将纸递给了郝小风。
郝小风上手一摸,面上也逐渐露出了疑惑。
鬼医道,“有问题?”
两个姑娘相视望着,郝小风道,“我不敢肯定……但这手感,是李神豪阴司纸吧?”
郝大雪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像……但那纸……地方不对……”
鬼医道,“两位姑娘可是有什么发现?”
郝大雪想了想,解释道,“十几年前,星星城有个大商贾叫李神豪。李神豪特别有钱,还很信风水信鬼神。他很早就开始耗巨资为自己准备葬礼,所用一切物什都是当世最奢华的。他不满意当世的阴司纸,觉得福泽不够,于是他就自己找匠人专门打造了一批融了金蜡的篆录阴司纸,造价是一般阴司纸的几十倍。李神豪死后,风光大葬,葬礼规模至今还是天下最大的。但李神豪没想到,他死后李家子嗣为争家产最终四散,那批原定在李神豪三年之丧时用的阴司纸,被李家一个小厮偷出贱卖。因为那批阴司纸长得和蜡笺很像,就被纸商混在正常的蜡笺里鱼目混珠”。
郝小风道,“这事儿被当成白吊仙行当里的逸闻流传下来,白吊仙们还给那批阴司纸取了名字,叫李神豪阴司纸。丧仪门总据点里有一个藏宝阁,陈列了各地白吊仙所用的物什,里面正好有一张完整的李神豪阴司纸”。
鬼医道,“也就是说,如果确认这张就是李神豪阴司纸,那就可以说明写信之人在李神豪阴司纸被贱卖的那段时间,去过星星城”。
郝大雪道,“是这样的没错。可是……感觉似乎也不是什么有用线索”。
郝小风鼓励道,“细节决定成败。万一呢?”
鬼医道,“那要如何确定?”
两个姑娘沉默了一会儿,郝大雪先说出口,“小风拿纸回去对比看看”,不待郝小风说话,郝大雪又说道,“顺便处理一下门中的事务”。
郝小风道,“话都让你说了”。
郝大雪道,“那你回是不回呢?”
郝小风包好疑似李神豪阴司纸的信纸揣进怀里,“回!”
郝大雪大手一挥,“那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吧,你已经拖了好一阵了吧”。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郝大雪道,“我正好跟鬼医再聊会儿”。
“哦~您们聊,慢聊”,说着郝小风神情暧昧地看了一眼郝大雪和鬼医,然后就摇着轮椅离开了。
“什么表情这是”,郝大雪数落郝小风。
鬼医约摸知道郝小风的意思,但他看郝大雪,知道她是显然没明白的。鬼医轻咳一声,问道,“你想聊什么?”
郝大雪坐好身子,回道,“我想知道,黑玫瑰发生了什么”。
“当真要听?”
郝大雪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