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猛地关上窗,骂骂咧咧:“吃吃吃,就知道吃。这月都没有歇一天,累死奴家了!”虽如此,苏奈背过身,长长指甲伸到眼前,咔嚓一碰,擦出火苗,引燃了灶膛内火。
“还有没有板栗烧鸡?”
“还有没有冬瓜排骨?”
“苏厨娘,能不能吃红烧肉?”隔着窗户,少女含羞的嗓音传来。
“苏厨娘,我上个月便说想吃竹笋焖肉,什么时候可以排到我呢!”少年鸭公嗓的声音很委屈。
——奴家倒是想吃鸡哩!苏奈捏着鼻子,翻拣着冰桶里的存货,各种形态的冻鱼和几颗海贝被她刨落在地上。镇上换来的两只鸡,头两日就给她烹了,以至月初的几日天天吃鸡,现在剩下的只有海鲜了。至于排骨,那也得有才行。
半晌,从那小小一扇窗里垂吊下一块红绳拴着的木牌,摇摇晃晃,众人挤凑上去,见木牌上拿豆粉写着:百合蒸胡萝卜,爆炒海虫,蒸元贝,油焖竹荚鱼。
这些不过都是渔村内寻常的吃食,而且品相一般,因为品相好的海货早就拿去卖了。然而众人并未失望,满怀期待端着碗盘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挤满了旁边的小舟,顺着竹梯,一直排到了苏奈的竹屋门口。
渔村内远近皆知俞老三聘了一个从镇上来的厨娘,做得一手好菜:猪肉鸡肉令人口齿留香,菜蔬多汁,鲜嫩异常;就连他们吃惯了的海鲜,也能烹得咸淡适宜,做出从未尝过的鲜美滋味。
苏厨娘一个人,无需一个帮工,竟能做出十几个人的饭菜。只有一道规矩,她做饭时关门闭户,不许外面任何人打扰。
身怀绝技的人,难免有些怪癖。
端着碗排队的渔人们恭敬地守在门口等待,听着里面叮铃当啷的响声,饭香从缝隙飘来,幻想着大火烹饪食物的场景,垂涎三尺。
然而,竹屋之内。炉膛的火兀自燃烧,红毛狐狸一双丹凤眼警惕地四顾,内丹发力,一边操纵着两条跳舞般的藤蔓卷着空空的锅与铲碰撞,一面抓起冻鱼塞进一只布帽,扎紧帽口,双目紧闭,用力摇晃。
进去的是冻鱼,倒入盆中的竟是数条色香味俱全的熟鱼,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不多时,门开了条缝,浓香扑面,递出门的是只有一只大瓷盆。为首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接过,门就砰地关上了。他这才想起方才递盆子的一双手,白皙细长,柔若无骨,不知怎的,脸上腾得一红,几乎不敢再看,抱起盆便便走,还没走到楼下,便被端着碗的村人围住了。
“竹荚鱼,好香啊!快分快分!”
把布帽里的鳞片倒进壁炉,苏奈已经在“烹饪”下一道菜肴。
只是做完这几个菜,红毛狐狸已累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见吵嚷的人群散去,她从怀里取出一片近乎透明的鳞片,满怀期望地擦拭干净,伸到眼前,随即,从那鳞片里射出一道青白色的光,竖直地射向天花板。
不管她如何在屋内走动,这道青光都是笔直向上,把蛇鳞拿出窗外,青光则弱弱地射向天上。苏奈顿时失望,把蛇鳞装起来。
大姊姊的蛇鳞一定是坏了!
大姊姊明明说,这片鳞可以帮她找到现世镜,这一路上,她顺着蛇鳞的指引,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扶桑国,把盘缠都花了干净。见到这蛇鳞上的光不再有方向,苏奈还以为找对了地方。
可是她在扶桑国的大街小巷问遍了凡人,少女羞涩地拿出了袖中的缠枝小镜,婆子给她端出了待磨的铜镜,还有那卖梳妆台的商人假装知晓,想骗她的钱,幸好被她识破,呸!
根本没人听说过什么“现世镜”嘛。
如果不是在扶桑国,如果不是大姊姊的蛇鳞坏了,那笔直地指着天是什么意思?
苏奈呆呆看着那明净无尘的天上那一轮明月。难道大姊姊知道了她的神通,想让她再上一次天?
不可能。就看了那大神仙一眼,就一眼,差点累掉她半条命,丢了杨昭和季先生给的剑,走失了臭猫,还差点闯出大祸来,被那些神仙又追又打,赶了下来。
这种倒赔钱的事做一次就够了,那些神仙,果然和破烂草头神一样坏,她苏奈死都不会再上天了!想到此处,大尾巴恨恨地摇晃起来。
亏得她聪明,在镇上听见海边渔人在寻厨子,给的银钱还不少,便假装是都城酒楼的厨娘,跟着来了……在大姊姊的蛇鳞修好之前,她得把上路的盘缠赚回来。
由此可见,帮人着实没什么好下场,抢人才有用,她抢走了西洲府君的布帽,除了能让她吃到热食之外,还能帮她赚银子呢!
小声嘟囔着,苏奈把浓密的头发盘作发髻,把宝贝布帽往头上一戴,卷起裙子,一只赤足脱了木鞋,泡进桶里涮了涮。
扶桑国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身上总感觉黏黏的,偏又没有河水给她沐浴,只能拿桶洗澡。扑通一声,苏奈化作原形跳入桶中,大尾巴涮来涮去,水溅了桌上的神龛一头一脸,苏奈却洗得更起劲了,只当它是草头神的化身。
什么好人坏人,有毒公子像大姊姊一样说了一堆,有什么用,做了半天,她还不是两手空空,和从前一样倒霉!
她决定了,要当一个坏人。
老老实实做一只狐狸精,采补男人就是她的正道。
若她不多管闲事,只怕早就走上了妖精的正道!
若非她要帮大姊姊找现世镜,若非在扶桑国遇见的这些少年的心都是鱼腥味的,实在难以下咽,她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还在做饭……
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婆子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苏厨娘,今日能不能麻烦你给新娘送饭?”
水声骤停。红毛狐狸不悦地冒出脑袋,狭长眼睛闪烁着绿光。
传出来的却是娇滴滴的女声:“奴家只是厨娘,不光做饭,怎么还要管送饭?”
那婆子在门口支支吾吾半晌:“苏厨娘,你就行行好吧。俞鱼她从小病弱可怜,现在眼看要离开她爹和姐姐,闹绝食了,我们劝不听。你是外乡人,也许她不生你的气。”
“吃了这么久的饭,怎么偏偏今日绝食?”苏奈才不肯起身。
“哎呀,都怪送嫁衣的丫头说漏了嘴……俞老三和俞桑对俞鱼千依百顺,她已被惯坏了性子。连她姐姐都劝不好,一见我们这些邻居更是怨恨,哭得要背过气去,我们又不敢对新娘不敬……”
门外的声音嘟嘟囔囔传来,“我知道你要银钱,我的可以给你嘛。可是俞老三请你我的银钱,也是我们全村每家每户筹集的,你总不能不考虑这点。若是新娘饿死了,不单我没有活干,你也得回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