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倏地跃出水,湿淋淋地踏上木屐,水珠溅了桌案上的神龛一头一脸。她推开窗,看这些吃干饭的凡人在干嘛。
半个村的妇人和少年汇集在俞家的小船上,三两围着篝火吃晚饭,间或有一颗火星在欢声笑语中飘起。
他们聚在俞老三家里,如此喧闹有半个多月了,都是来帮忙筹备海神的婚礼的。有的做帮工打扫船屋,有的做侍女绣嫁衣,一切比照着大户人家嫁女的样子。
而热闹的另一端,新娘独居的船屋隐没在夜色里,船尾高高地翘起,一座木雕盘踞在其上,龙头高昂,人身鸟爪。传说这是海神手下干将,名叫计蒙,司掌海上风暴。
不知是不是冯婆子描述得太细节,隔了老远,苏奈仿佛听见细细的啜泣在潮汐中回荡。
苏奈回头,瞅向桌上的神龛,神龛里的金漆泥塑像便是海神——一条巨大赤红的鱼,形如峻峰,破浪而出,口唇开裂,鳍尾皆具,鳞片炸起,独眼眶内无珠,显得丑陋狰狞。
扶桑国渔人信奉海神,到处摆放着神龛。海神镇于船头,计蒙雕于船尾,护佑行船顺遂。
苏奈看得胳膊上凉飕飕的,尾巴一卷,把神龛打得转了个向,让鱼脸对着墙。
无他,实在太丑了。
她每天一睁眼就是这条丑鱼,看久了做噩梦都是鱼。难怪新娘要绝食,若要她采补这条鱼,还不如干脆饿死算了。
——该不该告诉他们呢?
她见过龙神,但从没听说过海神,大神仙和大姊姊都给她讲过一点,龙神掌握四海湖泊,是人间水神。如今的龙神是方姨娘才对。
她唯一见过的鱼神,是那条作威作福的鲤鱼精,最后被提篮童子用花篮收走了……
冯婆子在外面嘟嘟囔囔,苏奈捂住耳朵:“不让她当新娘,也许她立马就吃饭了!”
“这是抽签抽出的,海神的选择,怎么能换人呢!”冯婆子惊慌叫道,“扶桑女人历来如此,从没见过这样任性的新娘!哪怕当日抽到了我,老太婆也没话可讲,可海神不是没有垂青我嘛……”
她又跺着脚道,“苏厨娘,当日是我把你领来的,你也帮帮老太婆吧。我私心看俞鱼可怜,都怪她娘亲没有带教好她。要被男人们发现她绝食,还不知要闹多大,我实在不忍她挨骂挨罚!”
苏奈的指甲在窗框上不耐烦地敲。当日的确是冯婆子去镇上招工,招走了苏奈,也亏得冯婆子心软,她才能顺利混进俞家。当时俞老三看见带回的是个美貌的小妇人,放下烟杆便大骂,怀疑冯婆子被骗了,毕竟厨娘都是膀大腰圆的,这等腰如柳枝的会干什么活!
俞老三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赶走苏奈,又是冯婆子拦在身前为她作保,直到苏奈从窗口递出第一盘菜,香飘百里,方才留了下来……
可是,她苏奈又不认识新娘,跟冯婆子更谈不上有感情。
季先生让她背过,“心无旁骛,则事无不成”。
她从前便是因为多管闲事,总是分心,所以现在还没有采补成功!
她已经是只在凡间历经过风霜的狐狸精,既然决定做个坏人,便绝不会再多管一文钱的闲事了。
这时,喧闹声起,苏奈惊见那些吃饭的人,纷纷搁下碗涌向码头,簇拥至一条缓缓归来的船边。
这艘船有三座船屋拼起来那么大,船篷上涂有金漆,是这里的出海船。只是这出海船已失出发时的神气,金漆残破,桅杆折断,渔网破烂挂着,像一个重伤的人,拼尽最后一口气才靠了岸。
岸上的人们炸了锅。
从出海船上下来一些人,面对问询,摇头叹气,垂头丧气。
苏奈不关心他们为何叹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从出海船下来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十一、十二个!
十二个赤膊的男人!
扶桑渔人,青壮出海,老弱留居船屋。出海的青壮都需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各个孔武有力。
渔人出海则半个月,长则半年。苏奈正愁没有目标,他们竟然集体回来了。
冯婆子在外面说得口干舌燥,咳呛了几声,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碗盘相撞的叮当声。
门开,一个带着兜帽的人影猛然出现,手里提着饭盒,从她身上传出一股奇异的香。
“我就知道苏厨娘心善……”冯婆子大喜,还未说话,感觉一股大力踩过她的脚背,痛得她抱脚跳起,眼泪都迸了出来。等回过神,手上拿给苏奈的两串工钱已经不见了。
再一看,苏奈早就下了竹楼,走得只剩一道小小的背影,不由目瞪口呆。
苏厨娘,不仅做饭的动作快,连走路也这样迅疾!
这厢苏奈离开了冯婆子的视线,一面扭腰快走,一面刺啦一声,把这碍事的宽大兜帽抛飞出去,丢到了船上。她边走边整整发髻,扯扯衣领,最后,满意地看着水中模糊映出的一张粉白妖娆的脸。
真不明白,这里的女人出门为何都要穿个兜帽。没成亲的女人,更是不准乱走,听冯婆子说,上一个乱走与人私通的女人被人抓住,羞愤恐惧,已在众目睽睽下自己投水死了。吓得她除了忙着做饭,便是一直在竹屋里躲着。
可是她待了这些日子,发现这里的人没有冯婆子说得那般可怕,便认为冯婆子说那些话是恐吓她的。
现下有了借口,路上正好碰碰运气。若是被人捉住,她便说是去给新娘送饭的。他们不敢怠慢新娘之事,自然无话可说。
苏奈拎着饭盒四下观望。
十二个人哪,也许她能碰见没有海腥味的男人。
这次她不求那人的心能和季先生和杨昭一样香,只要是个差不多能下口的男人,她便立即行动。吸食了精气,再帮大姊姊找前世镜,修炼挣钱两不误!
苏奈只顾疾走,完全没有注意颈上的四瓣烙印微微一明,旋即寂灭。
突然,她看见远处的栈道走来两道影子,一道高大,一道瘦弱。
苏奈正要迎上去,却看清那道瘦弱的影子也戴着个兜帽,是个少女;兜帽飘飘,少女疾步追赶着前面的男人,却始终不敢拉扯他,如游魂一般缀在他身后。
而前面的男人被风灯黯淡的光芒映照,照出雪白的胡茬,沧桑的眉宇,怒气勃发的一张脸:“不吃东西就饿着她!你当她真的会死,门锁紧,饿三天不要开门,就知道吃了!”
“可是……”兜帽少女欲辩,俞老三凶恶地一瞪眼,她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分辩。
俞老三哼了一声,正要大步向前,突然感觉什么东西窜过来,朝着他结结实实撞上来。
这东西比最大的鱼还要沉重,险些撞碎他的胸口。一阵香气袭来,待到看清乌黑浓密的发髻,以及陡然抬起的一张粉白的脸,俞老三双目圆睁、青筋迸起,脸色涨紫地瞪着苏奈,不像是看到一个美妇人,倒像是青天白日撞了鬼。
苏奈看清人,心道晦气,好不容易近距离闻到一颗没有海腥味,而是铁锈味的心——竟是这个性情古怪的老头。
她一来家里便骂她,说她是骗子,还要把她赶出去!
俞老三欲将苏奈猛推开,没想到她先一步“哎呦”一声擦过了他,顺带重重地踩他一脚,俞老三推了个空,力击出去,顿失平衡,脚下一绊,啪的一声,竟重重扑摔在地,脸都抽搐了。
苏奈心内嘻嘻地笑,那兜帽少女目睹威严的父亲当场摔了个狗啃泥,惊得捂住嘴巴。
俞老三爬了起来,顾不得骂人,却先去拍打自己的手臂和胸膛,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方才沾上了什么晦气。
兜帽少女的脸色从震惊变作恐惧,站定许久,才迟疑地去扶,被俞老三一把挥开:“滚远!”
这样的迁怒显然已是常态,兜帽少女仍戳在他身边,不敢真的退下,沉默片刻,又去扶父亲,突然身子一轻,如风筝般被苏奈扯到一边。
苏奈眼冒绿光地盯着俞老三。
这老头脾气恁大,烦人,扶什么扶!
俞老三显然已经上了年纪,龇牙咧嘴,颤巍巍了半天才自己爬起来。他一瘸一拐,瞪着苏奈,苏奈可不怕他,一双丹凤眼眨巴眨巴,眼里无辜,充满关切:“这里太黑了,栈道上有雨水没干,奴家脚下一滑……东家您没事吧?”
气归气,别气得不给她发工钱了。
话音未落,俞老三突然对俞桑喝道:“早跟你说了,把她换了,换个男的来!听见没有!”
戴着兜帽的少女低头默默承受疾风骤雨。
俞老三恶狠狠地看了苏奈一眼,自己走了。
苏奈被他吵得一个激灵,幽绿的目光恨恨追随着俞老三的背影。身为一只狐狸精,她头一次从人类身上感觉出了鄙夷,纯粹的厌恶和鄙夷——这个俞老三从来没跟她正面对话,也从不答她的话,正如上一次赶她出门,他只骂冯婆子,让她听着,他仿佛在借她教训扶桑其他的女人,生怕她们变成了她这样。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急跳起来,气得妖丹上的火光都噗嗤噗嗤地闪亮。
原本觉得这男人跳脚的样子和当日的季先生一般好玩,现在看来,他跟季先生差远了,季先生不仅收留她,还教她识字哩,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奈心内泛出一种委屈,什么破地方,连个正常的男人都找不到,她不要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