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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新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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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狐狸险些把饭盒的柄捏碎,这时,一只手轻扯饭盒。

那戴兜帽的少女还没走,歉然道:“你是去给俞鱼送饭的?我去吧。”

少女有一张饱受风吹日晒的黑黄的脸,嘴唇很干,起了白皮。她有一双还算秀气的眼睛,眼珠很黑,只是不习惯直视人的眼睛,视线漂浮在半空中,显得如木偶一般怯懦而没有神采,仿佛任何人都可以呵斥得她低下头。

是俞家的大女儿俞桑。

“冯婆子说了,你妹妹不吃你送的饭。你和你爹是一伙的,不给新娘吃饭哩。”苏奈抢了回来,同时悄悄四顾,方才那么多男人,竟一个也看不到了!

想到父亲方才的话,俞桑无话可说,她不知道苏奈在找什么,只是偷偷打量她的衣裙,小声开口:“苏厨娘,你怎么没穿我给你的衣裳?”

“你是说兜帽吗?破了,奴家正缝呢。”红毛狐狸恨然心想,若不是那破兜帽,像破麻袋一般盖着身形,说不定她早就引到合适的男人了!

“那我再给你做一条。在扶桑,你最好穿上,今日是碰见我阿爹,倘若碰见别人……”俞桑执拗地开口。

“知道了,知道了!”苏奈打断她的唠叨,俞桑立时闭嘴,半晌,又偷瞧了苏奈一眼,那一眼带着些委屈。

海边长大的渔家女,没见过镇上来的厨娘,长得艳若桃李,性格泼辣奔放,个头比她高,见识也比她广。她在苏奈面前,连质问和要求都缺乏底气。

苏奈的尾巴不耐地摆动。若不是俞老三家由俞桑操持家务,每月的工钱是从俞桑手上发出,苏奈根本不会将她放在心上,但是俞桑管钱,她也不好太欺负她。

“冯婆子天天给奴家叮嘱,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不就是未成亲的女人入夜不能乱走动,出门要拿兜帽裹住,上船必须从船尾上,不能乱坐船,不能乱碰渔网吗……破地方规矩比三十三重天还多。”最后一句飞快咕哝过去,苏奈着手指,又对俞桑绽出个大大的假笑,

“奴家都记住了,你可千万别听你爹的话把奴家赶走。还有谁能做几十人的饭菜,只要这么一点点工钱?奴家不是未成亲的女人,死了男人而已。”

“寡妇也不行。女为阴,带晦气,会冲撞神明。”俞桑轻而委屈的一句话,噎住了苏奈。

她和俞桑对视,少女还是一张麻木的没表情的脸,眸子如琉璃一般,很快又习惯地低下眼。风吹过来,吹动俞桑辫梢缠系的白绫。

扶桑国海边的女人同俞桑一样,从小操持家务,风沙拂面,无论年纪,都长得差不多的黑黄瘦小。只有兜帽下垂在左肩的一条青黑饱满的大辫子,透露出俞桑青春未嫁的讯息,被风吹动的白色布条悉心绑成蝴蝶形状,又泄露了一点属于少女的生机。

“冲撞神明,然后呢?”苏奈突然追问。

“有风暴,会翻船。”俞桑答,面对苏奈愈发炽热的目光,她没有让步,这是她自小被耳提面命记住的规矩,只是手指不太自在地抓握着自己的辫子。

“难不成,新娘是少年扮的?”

听得这句话,俞桑愕然抬眼,对上小妇人陡然兴奋得发亮的目光,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会这样想?新娘,又怎么会是男的?”

苏奈顿时被泼了一头冷水,愤然跳脚:“方才是你说女数阴,冲撞神明的!如果新娘是女的,还要给海神送去,岂不是会大大冲撞,大大翻船?你们应该送男人,送男人才对!”

俞桑被她说得呆愣原地,连眼都忘了眨,嘴唇动了一下,还未说出话,便听远处船屋传来俞老三朦胧的断喝:“俞桑,还在外面!”

“就来!”听见父亲的喊声,俞桑身子一颤,立时往船屋跑,跑了两步路,突地似想起什么,回头,望着苏奈手上的食盒,“这两天,由你去送饭也好。只是,我妹妹从小娇惯的,请苏厨娘对她容忍些。”

俞桑跑回了船屋,只剩苏奈一人提着食盒。

她差点以为又可以见到男人了,害她空欢喜一场!

她转身,愤然朝着那条船去,这一路上,她看得眼都酸了,竟再也没能碰见第二个男人。他们这么快便回船屋歇息了吗?就没有一个出来逛逛的?

苏奈边走边左顾右盼,仿佛又听见了细细的啜泣声。想到冯婆子和俞桑的话,她觉得这里的人对“娇惯”有什么误解,娇惯,娇惯还饿着她,娇惯还让她去嫁给那么丑陋的海神!

难怪她碰不到正常的男人,这里也没有正常的女人,连鱼神都不正常!

四周空无一人,静得只有海浪发出深沉的呼吸,一呼一吸间,红毛狐狸的耳尖动了动,潮汐声中,竟隔着门板听见许多细微的人语,很像趴在三十三重天,云层上面听见的泡泡破碎声。

身为山野狐狸精,她听力本就敏锐,只是这次,她一回想起云层上苍生歌的声音,耳边屋内传来的声音,竟突然变得清晰易辨!

她听见俞老三怒气冲冲的责问回荡着:“我出海半个月,一点进展都没有……你若是……就筹备起来……”

“其他的事都差不多了,只差嫁衣而已。可阿鱼她还小,需要她配合量尺试衣……”这是俞桑的嗫嚅。

“我说的不是她的嫁衣,是你的嫁衣!”俞老三打断她。

这下没了人声,海浪声更大。俞桑沉默,半晌才开口:“阿爹,我还不想嫁人。”

“那你想干嘛?!”咣当一声巨响,碗底碰撞桌子的声音,震得红毛狐狸揉揉耳朵,俞老三道:“别再让我看见,你夜里在外偷偷见人。不要像那贱人一样走错了路。”

苏奈震惊。

俞桑劝她不要乱跑,自己却夜里偷偷乱跑,想到少女辫梢上系成蝴蝶形状的发带,好啊,这少女竟然私藏情郎。这叫什么来着……苏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滩上,一直走到船尾那座高大的计蒙木雕下,尾巴和手并用,利落跳上甲板,对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看她下次不把俞桑私藏的男人抓出来!苏奈磨着牙,却突地捂住耳朵,表情痛苦。

父女俩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啜泣掩盖。

啜泣显然是从新娘的船屋内传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尖锐,如同竹笛嘲哳,哭声带着幽怨,盖过了人语,盖过风和海浪,一浪一浪,呜呜地冲撞着狐狸的耳朵,几乎令她尾巴上的毛根根竖起。

“砰砰砰。”苏奈忍不住拍拍船屋的门,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

苏奈松了口气,耳朵贴着门板,捏着嗓子道:“俞鱼,你饿了吧?奴家是家里的苏厨娘,来送今天的晚饭的,快开门来,还热着哪。”

里头只安静了片刻,哭声又响起来。俞鱼根本没有搭理苏奈,自顾自哭泣。

“砰砰砰!”苏奈忍着难受,又猛烈拍门,打断那哭声,“我给你放在门口了。吃饱了再哭么!”

哭得如同弦断,让人好生难受。

刚弯下腰,“砰”的一声炸响,瓷碗被摔碎在门板上,巨响精准地在苏奈耳中炸开,耳朵嗡地一响,苏奈炸了毛,瞬间跳到一边,汤汤水水却已经从缝隙中飞溅出来,泼湿了苏奈的衣袖,隐隐带着放了几天的馊味。

苏奈盯着手里被泼脏的饭盒,又愤然看着门,她刚沐浴过!她怀疑自己失心疯了,才会同情这个新娘,竟真的给她送饭!

“砰砰砰!”红毛狐狸用力拍门,拍得那薄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长指甲在门上留下了几处凹痕。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瞬,似没想到,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仍不依不饶地拍门。

“你还不滚!”下一刻,门内传来接连不断的撞击,盘子、饭碗、烛台先后撞击在门上,又滚落在地,哭腔犹带稚嫩的童声,因而分外尖锐,刺得苏奈耳朵发痒。

苏奈趴在门板上,怔了怔。

新娘俞鱼,竟然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门内,俞鱼蜷缩在褥子上,摸索着抓住被子,拉上来,把自己裹起来。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了姐姐和村人轮番的劝说,在她的打骂驱赶下,他们会摇头叹息一番,然后默默离去,就连阿爹也是一样。

从小到大,她听见的最多的就是旁人“可怜”的叹息。没有人会与可怜的人一般见识,因为他们从出生开始,人生本就比旁人更加艰难,不用做什么,光是活着便已经受尽折磨。

除了姐姐,没人愿意与废人多说话。

她不能干活,只能靠人养着,除了耽误别人的时间又有什么用?

俞鱼本以为这厨娘也是一样,于是她裹在被子里,继续啜泣,然而哭着哭着,她突然听见咔嚓一声轻响,旋即,已被泪水堵住的鼻子嗅到一缕奇异的香气,轻微的风吹过她汗湿的额发,一种陌生的被窥伺的感觉环绕周身,令她汗毛倒竖。

俞鱼的手哆嗦着摸到竹竿,她陡然回过头,“看”向虚空。

红毛狐狸抱着大力拆下来的门板,目瞪口呆地看着船屋内的情形,尾巴都忘记摇了。

这座船屋很大,坐具亦很新,矮桌香炉一应俱全,比她的竹屋还要豪华,只是窗户关死,密不透风。

眼下,原本摆好的矮桌歪斜,香炉踢翻,茶杯倾倒,满地的水迹、碎瓷和香灰混在一起。原本铺设整齐的被褥更是被睡得凌乱不堪,沾满涕泪和汤水,如蚕蛹一般缠绕在俞鱼身上。

被裹在被褥中的女童,额头硕大,层层叠叠遍布鳞片一般的红色胎记,稀疏的额发贴在苍白的耳侧,掩不住一对招风耳。她空茫的一对黑眼睛,乍看上去灯笼似的,大得骇人,正往下吧嗒吧嗒地淌着泪珠。

苏奈堂堂一只狐狸精,岂是好相与的?本想着新娘抗拒,她可以亲自送进来,再把门装上嘛。

谁知看到门内的俞鱼容貌如此丑陋,还双目失明,苏奈惊异了一瞬。

下一刻,一根细竹竿抡起来,朝着她的脸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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