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向下一闪,竹竿打在墙壁上。清脆的一声,险些把墙壁击出个凹陷。
看见这凹陷,苏奈被唤起了儿时跟着山野红狐兄弟身后偷鸡,被老农逐出三里地,差点被打死的记忆。
“奴家都说了是送饭来的,你还动手!”眼看俞鱼手边的东西砸了过来,苏奈把门板一竖作盾牌。正在得意,便听咔嚓一声,门被砸破个大洞。
香炉滚落下来,砸在苏奈脚上,痛得她脸都变了形。
把已成破烂的门板丢出去,苏奈愤然看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童,总算理解了“娇惯”的含义。
长得这么丑,还这么凶!她堂堂一只狐狸精,还能被一个凡人给欺负了?
想到此处,脚一伸,踩住那竹竿。细竹竿穿孔,绑着小铃铛,俞鱼听声辨位,伸手一摸,却只摸到了地上的汤水。竹竿早被苏奈踢到身后,发出一声轻响。
俞鱼神色微动,摸向竹竿的另一端,却又扑了个空。竹竿已被苏奈拿尾巴敏捷地卷至半空。
俞鱼脸上露出迷茫愤怒的神情。
苏奈拿尾巴卷着竹竿晃晃,那铃铛叮叮作响。俞鱼一下子挣脱了被褥,朝着声响飞速爬过来,苏奈化出一条绿藤拦在半空,俞鱼毫无防备,一下子扑摔在翻倒的香炉上,小脸都白了。
她身上一条薄薄的衬裙掀起,露出猩红的腿脚。苏奈见她腿脚萎缩,如分开鱼尾一般无力地逶迤在地,上面也长满红色的胎记。噫,不仅目盲,竟还是个不能走路的废人!
红毛狐狸口中啧啧,把香炉轻轻一蹬,抱着香炉起身的女童啪嗒一声又摔在了地上,挣扎几下,不动了。
“你来呀。”苏奈卷着细竹竿,铃铛在俞鱼头顶左侧右侧摇晃,逗狗一般,声声挑衅。
俞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是因她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刁奴,一时竟不知如何做何反应。
自有记忆以来,村人便绕着她的船屋走,偶尔见她坐在窗边,则举袖捂脸,快步经过,并不与她说话;偶有不懂事的孩子在外面取笑她,很快便被冲出来的妇人婆子拽回屋里,因为她不仅可怜,而且象征着不祥。
后来为免犯村民的忌讳,姐姐就把窗户封上了,反正她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致,有窗和没窗还不是一样。从此船屋只有俞桑进出,为她换洗擦身,俞鱼已多年没与外人接触,更别说遇到一个专程来欺负她的人了。
手和身上发痛,浑身又脏又湿,俞鱼下意识要喊姐姐,可想到自己如今已是新娘。她闭了上嘴,泪珠一连串流到地上,女童细瘦的脊骨上下抽动起来。
这就哭了?苏奈凑近她。
哭声越来越低,腹中饥饿绞痛,俞鱼眼前阵阵发黑,四肢无力,就要晕倒,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俞鱼突地抬头,将苏奈吓得一退,只听她问:“你带的饭呢?”
“现在知道饿了,方才不知道对奴家客气些!”见她眼睫上挂着泪珠,小嘴抿着,楚楚可怜,苏奈用力把饭盒墩在俞鱼面前。
俞鱼向前挪动,小心地摸到了饭盒,旋即,突然发狠,把三层饭盒推向苏奈,汤水泼洒一地!
“坏女人,谁吃你的饭!”
苏奈跳将起来,气得一尾巴将俞鱼扫进被褥里,可溅在木屐上的汤水却覆水难收。
小东西,报复心这么强!她在汤水中踩来踩去,再看这船屋,一片狼藉,比猫窝的茅房还脏还乱!
苏奈嫌弃至极,团团乱转,终于忍不住气沉丹田,口中念念有词,一条藤蔓从指间生出,越来越粗,摇晃着,努力地生叶结苞。白色的花苞越来越大,摇头晃脑,其中一朵突然“哇”地吐出一股清水,冲净了她脚上木屐。
苏奈猛松口气,额头上已经生出汗珠,体内的郁气似乎随着这股清水冲了出去。
她雪白的脚趾动动,这才想起低头,看地上如蛇蜿蜒的藤蔓,顿觉神奇。她弯腰戳了戳另一朵摇晃的花苞,那朵花苞也“噗”地一下喷出了一股水柱,苏奈躲开,水冲到了屋顶,又如下雨一般淋落在她好奇的脸颊。
眼睫颤了颤,鼻尖嗅嗅,苏奈眨眨眼,大尾巴亢奋地翘起来,是香的,是干净的水!她还从来没有结出过能喷水的藤蔓呢!
苏奈拎着大藤蔓走到一旁,改变角度,对着地面喷了一下。
那股馊味都似乎被这股清澈的水流冲刷殆尽,只剩一种清洁的气味,好像小和尚和有毒公子身上的味道……
水滴淋落在俞鱼额头上,她睁开了眼。
方才被摔进被褥里,她又饿又虚弱,直接昏了过去——那恶妇走了吗?
不对……她听见她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噗嗤噗嗤的奇怪声音,接连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在墙角,时而在被褥上,时而在头顶,俞鱼从未听见过这样的响动,恐惧紧张地拽紧被子,下一刻,被雨点淋落一脸,冰凉的水滴,有些许落在她干裂的唇上。
这……就是雨吗?她无神的双眼睁得极大,只能紧紧抿住唇,不把水吃进嘴里。可是雨又怎会浇进船屋呢,难道那恶妇把房子拆了?
外面的海鸟会来啄食她吗?
俞鱼从来没有走出过船屋,一阵无所庇身的惊恐让她浑身僵硬,正要大喊姐姐,紧揪着的被子突然被人拽开,她感觉一个热乎乎的巨大东西跳到了她的身上,是狼,是话本里的狼!恐惧顶到了喉咙口,她牙齿打战,几乎忘记了动弹!
下一刻,噗嗤一声,一股清凉的水柱猝不及防喷了她一脸。
红毛狐狸一只爪子按着俞鱼,另一只爪捏着一盏白花,对着她的额头、脸、脖子,还有被子里一阵狂喷,总算把这又脏又臭的新娘冲刷干净,心里骂道:“爱吃不吃!敢欺负我,嘻嘻,看我不吓死你!”
俞鱼头发打绺滴水,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双目圆睁,瑟瑟发抖,又被水激得咳呛起来,被教训得十分可怜,连那方正饱满的大额头都发红了,苏奈的气总算撒得差不多了。
收起藤蔓,起跳落地,往堆叠衣裳里一钻,起身的赫然是一个丰满美貌的小妇人。
苏奈满意地环顾四周,除了大水漫灌,倒是比来时干净多了,她有此技能,以后是不是就不不必到很远的地方打水洗澡了?看着直挺挺的俞鱼,苏奈把食盒踢正,靠在墙边,掐着嗓子道:“饭放下了,你就自己找着吃吧!”
说罢,自己也知差不多了,见左右无人,脚底抹油溜了。
俞鱼躺在被褥间,身上和被褥上的水迹迅速蒸干,她半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消化发生的一切。半晌,确定苏奈已经离开,她才敢挣扎着起身,但饥饿多日的身体实在没有力气,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得吃点东西,才有办法状告那厨娘的恶行。
她循着细微的香气,一点一点在地上爬,终于摸到一个馒头,急切地咬入口中。
俞鱼趴在月光照亮的一隅,突然抬起头。平素紧闭的门板被拆了,海风毫无阻碍地吹拂着她的脸,吹起她耳际的碎发,带来一阵混杂着皂角、花香和咸湿的香气,清新得令人讶异。
方才出了一身汗又被冲刷干净,周身被风吹干,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舒爽。她听见了潮汐的声音,树上的鸟鸣,那对海鸟自在啁啾,缠绵低语,甜得就像咽下去的馒头的夹心。
她像刚刚破茧的濡湿的蝶,新奇地感受着茧外的气息,竟在原地趴了许久。随后,她感觉腹中绞痛,没有吃饱。
可是她没有摸到另一枚馒头。
俞鱼四处爬行,寻不到她的竹竿,却摸到了食盒。待要抓起食盒,却突然警惕地停下,低头“看”着拦在胸前的一条藤蔓。
方才,那厨娘就是用这东西捉弄她的,走都走了,还给她设了陷阱,实在坏透了!
俞鱼嘴角下撇,却小心地触碰好几下,确认藤蔓不会咬人,方才用力地攥住那绳索,想咬牙扯断它。
藤蔓上下弹了好几下都没断,俞鱼却停下来,手摸到叶子,又碰到了柔软的花瓣。
是花?
她的手迟疑地停留在花瓣上。许久以前,姐姐曾经给她摘过花,她生来体弱,吸到花粉以后就得了几个月肺病,从此俞桑再也不给她拿外面的花草,她差点忘记了花的样子。
她慢慢摸过每一片花瓣,记忆中,花是有味道的。现在,反正是要死了。俞鱼心一横,拢住那朵花,用鼻尖贴住它,闻到了记忆中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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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里,苏奈先试着用藤蔓下了好久的雨,在狱中快乐地跳来跳去。
直到玩累了,她坐在床上,和墙边的细竹竿面面相觑。
欺负俞鱼虽然爽快,但爽快过后,她竟然生出一种心虚,睡不着觉了。
她把这玩意抢回来到底有什么用?应该撅断扔海里,免得留下欺负新娘的证据。
想到此处,她跳下床用力去弯,竹竿软韧,没有撅断。不对,只要若俞鱼给俞桑告状,俞桑定会听信新娘的话,还是一样要把她赶走。应该偷藏起来,明天送饭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俞鱼放回船屋……
苏奈赶紧把细竹竿小心藏在炉膛内,用灰盖住,这才跳上床拉起被子,发出一声叹息。
俞鱼的姐姐和父亲都不管她,又关她一个厨娘什么事。
苗珊珊已吃了多少凡人,她又没有吃俞鱼,欺负两下而已,竟为一个凡人而辗转反侧,实在是窝囊,窝囊至极。都决心做个坏人了,还想那么多!
不想了,红毛狐狸翻个身睡去。
不知何时,眼皮渐沉。竹屋内有丝缕云雾,在黑暗中缓缓降落,缠绕着落在发出细细鼾声的红毛狐狸身前。苏奈在美梦中,只觉四肢舒展,身体轻盈,唇边浮出微笑,连尾巴尖都不动了。
一道声音在耳边唤她:“苏姊姊,苏姊姊?”
是杨昭的声音?为何如此缥缈,仿佛从天际传来。
苏奈勉为其难地张开眼睛,看见一道金光包裹的影子盘坐在半空中,是个少年的人影,观其五官、神情,不是杨昭又是谁,只是小人影只有核桃大小,悬浮半空。苏奈一下子坐了起来:“杨昭,你变成鬼了?还有小桃……”
她转过头看着漂浮在杨昭旁边的另一个同样大小的光点,悲从中来,“对不起,奴家害了你们……”
一定是她带着杨昭闯入三十三重天,那些神仙一怒之下,把杨昭和小桃给斩首了!这两人心有不甘,来找她这个旧友了。
盘坐着的杨昭与盘坐着的吴抿香对视一眼,欲言又止:“苏姊姊,不是鬼,是剑灵呀……”
“什么剑灵?”苏奈的丹凤眼眨了眨,拉着被子警惕地小声道,“你不要骗奴家了,哪有人只有核桃大小的?你们做了鬼我伤心至极,可奴家也是好心,不要把奴家一起带走行不行,奴家还要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