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咳打断苏奈的话。那声音掷地有声，如洪钟自渺远地方破云而来。苏奈惊愕扭头，看见一个穿红色官袍的高大男人，带一童子立在门边。

男人的官帽两翅长伸，红衣前襟和下摆绣瀚海波涛图，金光璨璨；髯须三缕垂下，装饰出一张刚正威严的脸，一双凤眼炯然有神。模样有点像季先生，但要比季先生更凛然不可侵犯……他手持玉笔，在他身边，立着个秀美妖冶的白袍童子，童子手捧卷轴，额心丹砂一点，一双比旁人更大的深蓝色瞳仁左顾右盼，撞见苏奈的眼神，嘴角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小小的竹屋挤了四个人，一下子拥挤得几欲爆炸，苏奈眨巴着眼睛，可再欺骗自己，也眨不掉季先生两肩缭绕的云雾，还有这种难以忽视的威压，仿佛整个屋子都被大钟扣在底下。

她又撞见神仙了！

只是欺负了俞鱼两下，没想到刚动了点歪心思就被神仙抓住了，他们定是来教训她的，苏奈立刻委屈道：“季先生，是她先动的手，奴家什么都没做呀！”

小妇人一见他便慌乱地大声辩白，大尾巴耷拉在床边，文昌君微微一怔，上下打量她，表情难得有几分惊愕无奈：“你又做了什么呀？”

说着，未拿笔的那只手拈起指节，作势要掐算。

“哈哈，没做什么……”苏奈看出他不是为此事前来，赶紧跑过来按下他的手，遮掩过去，“季先生等一等，奴家有东西给你看！”

她跑来跑去，时而在柜子上翻找，时而弯下腰去，在竹床下刨，领口大片白腻露出了出来。

还是这般睡没睡相。文昌君蹙眉捻须，本想提醒她穿好衣裳，却见苏奈骤然从包袱里翻出了一本书：“季先生你看，你送奴家的诗集，奴家还留着呢，每天都看，都翻烂了！”

翻得发卷的书册送到眼前，背后是红毛狐狸一张期期艾艾的美人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文昌君点了点书册，无奈称赞道：“但愿你真的如此好学！”

苏奈还是那般期待看着他，文昌君只得接过卷页的书册翻了翻，神色微微一变：“嗯？怎么还多了几页。”

眼看他翻到了自己补写上去的诗，苏奈赧然，眼疾手快夺了回来：“奴家闲着无聊写的。”

还不是那有毒公子，非得叫她背有关鸡的诗句才能吃鸡，她遍翻群书，把所有跟鸡沾边的诗全抄了下来，等着下次宴请，可谁知再也没见过有毒公子了。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

文昌君瞧那诗句上流动的金色机缘，看破不说破，只道：“你的字倒是进步了很多。”

“那是应该的。”苏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奇地对他左看右看，“季先生，奴家还以为你死了，原来你没有死，怎么还做了神仙？还是说，你本来就是神仙？”

一口一个死，让侍立一旁的九尾狐童子通悟听得表情变了又变。文昌君素来威严，不爱玩笑，就连他和释颜都动辄遭到训斥。也只有这只杂毛狐狸精敢在这里动手动脚，问东问西。

文昌君竟然没有生气，等她叽叽呱呱说完，才道：“苏奈，你到此处来做什么？”

这一问分外威严。事涉大姊姊，白素毕竟是妖，神仙肯定不喜欢，苏奈眼珠微转，不答反问：“季先生，你来此处做什么？”

通悟忍不住瞪了苏奈一眼。

文昌君长眉微挑，竟然还没有生气：“阿执有难，我职责在身，领天帝旨，去南方解难，路经此地。”

“阿执？”苏奈想到那个曾与她、季先生住在一起的小胖子太子，“他，他不是跟阿雀娘一家走了吗？他不是不做太子了吗？怎么还有人追杀他，是不是新皇帝？”

不等她问完，少年通悟便仰起脸：“师父，事涉三十三重天秘辛，内情不必告诉这山野小妖了吧？”

文昌君微一颔首，苏奈撇嘴。不告诉她就不告诉，谁想知道？她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通悟话音刚落，只见苏奈低头解开衣襟，他与文昌君俱是一惊，旋即便见苏奈从怀里扯出了一大片泛着七彩炫光的薄薄鳞片，急切地递到文昌君眼前：“季先生，季先生，既然你是神仙，快帮奴家看看……”

看清这鳞片的瞬间，通悟与文昌君都变了脸色，无声对视一眼，苏奈心中正疑惑，文昌君已不动声色地接过鳞片，一双发亮的凤目扫过她的脸：“千年白蛇的护心鳞，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妖精姊妹送我的。”苏奈不敢扯谎，但也不想透露大姊姊的身份，免得给正在渡劫的大姊姊带来麻烦，想到此处，苏奈恳切道：“季先生，能不能帮奴家看看，这片鳞有没有坏！”

“坏？”文昌君迷惑了片刻，捋须思考道，“这护心鳞上只有一缕执念，并无其他。你若说的是执念所指的方向，那没有差错。”

没有错？苏奈失望极了，那她在扶桑国打听了这么些日子，为何没有人听说过现世镜呢？

“那，那奴家要找的东西呢？”苏奈追问道。若大姊姊的执念在天上，那她可真的帮不了她了，还是早日放弃的好！

见她着急的样子，通悟笑意更深，笑得一双狐狸眼分外明粲，也分外可憎：“这样东西，又不止你一人在找。就凭你一个山野小妖……”

文昌君伸手阻止通悟，只定定地望着苏奈道：“你的修为有所进益，近日应该能有感觉。此地因果错综复杂，你想找到那样东西并不容易，不妨先积跬步。好好修行，勿行错路。”

说罢，他看向通悟，通悟不情不愿地举袖，自他雪白如云的袖中飞出两道光，苏奈的鬓发都被向后吹动，凝停面前，苏奈才看清是两把浮在空中的短剑，是杨昭和吴抿香的剑！是她丢在天上的剑！

通悟艳羡地看着那两把剑，嘟囔道：“多好的神兵，而且是两把。师父路过此地，竟专程停下，给你这个小妖送一趟，这是走了什么运气……”

苏奈还有很多要问的，她还要告诉季先生，那俞老三多可恶……可是通悟话音未落，文昌君便像赶时间一样，云蒸霞蔚的袖袍一展：“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最后一句回荡在苏奈耳边，恍恍惚惚听不清楚。

待到苏奈睁眼，天竟已经大亮，鸟雀啁啾。方才的一切变得模糊，如同做梦一样。

她竟然梦见季先生做神仙了！

苏奈躺在床上，看见手里紧攥的一片龙鳞，不由大喜，赶紧搬开大尾巴，在床上四处摸索，没摸到那两把剑，苏奈捞起枕头，檀口微张，下面压着两支短而细的铁簪，一只饰以红漆，一只饰以绿漆。

苏奈拈起两只簪在眼前研究，还没有她的狐狸爪锋利呢，这怎么用啊？

铁簪里突然传出杨昭的声音，吓得苏奈差点掉了簪子：“苏姊姊，是我呀。”

“杨昭，你真的没死！”苏奈道。

“文昌君怕你不能驾驭神剑，所以化形为簪，关键时刻我和小香相护，有备无患。”

原来是这样……虽然回来不是两把剑，但总算是回来了。

“你说的剑灵是怎么回事？”苏奈坐在板凳上梳好发髻，把两只簪紧紧地固定在她饱满的发髻里，只露出簪头。她分明记得，从她背着的绛龙剑里窜出一条赤色的巨龙，穿越金莲，击向御座上的大神仙，“那个大神仙……他，他没事吗？”

“苏姊姊说的是哪一个？”杨昭老实地问。

“就是三十三重天之上的那个！”

“哦，神尊网开一面，命我和小香姐姐做剑灵，在两把神剑中日日修炼，驯服青龙、绛龙残魂。”随着杨昭模糊的声音，苏奈眼珠向上转，果然隐约听见头上传来凶恶不甘的龙吟，一声接着一声，杨昭的语气疲惫中难掩轻快，“苏姊姊你别怕，我和小香现在已找到修炼法门，虽然辛苦，但算得偿所愿，总比割舍记忆当什么劳什子神仙好多了！只是小香是桃树托生，修炼吃力些，不能常常出来陪你聊天。”

“那点将台又让谁去当天辅星了？”苏奈追问。那个祁之褚说过，点将台的旨意无人可以违拗，难道他又骗她？

“是神尊，神尊又分一化身，任武曲星之职。神尊还因此事自咎己过，下界历劫了。”杨昭的语气中再无激愤，全是钦佩。

“历劫……”苏奈震惊地张着嘴。

她想起在布满修罗的大殿上，漫天黄金锁链阵中的那个人，想到神尊坐于锁链之间，睁眼看见她的一瞬间。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纯洁、那么美丽，几乎撼动人心的眼睛，如流动的宝石凝成的湖泊，为人间的第一缕春风漾起了微澜。

苏奈想象不到，如此高高在上的大神仙，竟也要如同杨昭一样去人间遭遇磨难。

“他真的去历劫了？”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神尊已不在三十三重天。”

阳光照在苏奈毛蓬蓬的赤红尾巴上，粲然生光，她抱膝坐在凳上，低头把脖子上的佛珠引了出来。

小和尚送她的佛珠，被独公子系在她手腕上，登天梯的时候扯断了，只让她捡回来一颗，她就牵了根绳穿在脖子上。现在拿狐狸指甲捻着着这颗仅剩的佛珠，苏奈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倒霉。她差点闯下大祸，却也没有受罚，还活蹦乱跳的在人间跑跑跳跳，就连被没收的两把剑如今也还了回来。

而那个大神仙，好好的在三十三重天那么多年，被她看了一眼，就一眼，先是差点被攻击，然后又坠落下界去了。怎么看都是他更倒霉。

也不知道大神仙历劫是什么样，会不会和季先生一样，天天半死不活，也要投水自杀……

红毛狐狸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愧疚。

与愧疚一起生出的，却还有一丝……窃喜。

这天下的妖精顶多采补人心，试问还有谁可以像她苏奈，一眼把大神仙给看到地上去。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做到了，就算说给修炼千年、见多识广的大姊姊白素，恐怕白素都不相信。

从小，苏奈就接受了自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山野狐狸精。然而只有她遇见了神尊，是不是说明对神尊来说，她身上也有些特异之处呢？

这一缕窃喜向下聚集在胸口，通红的火焰扑通扑通地闪烁跳跃，又向上浮，不知不觉把脸颊晕染作绯色。

“哎呀，这天气，热死奴家了！”苏奈扇着风，从凳子上一跃而下，旋风一般把所有窗推开，只剩那圆凳在原地骨碌碌转圈。

苏奈托腮望着扶桑湛蓝的天，还有远处翻波涌浪的海。

季先生说，此地因果错综复杂，要找现世镜不是那么容易。

这哪里复杂了，这里海天一色，看起来明明很简单嘛！想着，她挠了挠后腰，最近总感觉尾椎痒痒的……

嘭嘭嘭。

外面传来的急切拍门声打断了她的愉悦，冯婆子大声嚷嚷道：“苏厨娘，苏厨娘！快出来，有事找你！”

苏奈瞳孔一缩。

她手足无措，半晌才想起来赶紧去把细竹竿藏好。

不好，肯定是俞鱼告她的状，俞桑要把她赶走了！